小桃在一旁抽抽搭搭地递过来几个瓷瓶:“夫人,这是您前些日子练的那种……那种能让人浑身没力气的药?您带这么多,路上……”
“带上。若是遇上那些不长眼的拦路虎,我也没功夫跟他们讲道理。”
温软把瓶子塞进腰带的夹层里。他现在的动作利落得出奇,早先那个连看见蛇都会吓得钻进霍危楼怀里的小郎中,好像在那场一个人的除夕夜里,跟着那些纸钱一起烧没了。
“周猛,马车准备得怎么样了?”
温软一边收拾,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周猛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后背一阵阵蹿凉气。
“车架子是挑的最结实的黑楠木,轮轴上都抹了厚油,跑起来没动静。干粮带了五十斤烙饼,还有腌好的咸肉。”
“把金条缝进马车的夹层里。”
温软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眼底沉沉的。
“还有,去把将军那件压箱底的玄色披风拿出来。我要带着。”
那是霍危楼以前在北境杀敌时穿的,上面还留着几个修补不好的刀口。温软想,要是真在那边冻坏了,裹着那人的衣裳,总归能觉得他在身边护着。
就在府里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外头又传来一阵嘈杂。
“报——!”
一个亲兵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噗通一声跪在温软面前。
“夫人!周副将!北城门那边被禁卫军接管了!说是为了捉拿潜伏在京城的蛮子奸细,所有出城的车马都得严查,尤其是……尤其是咱们将军府的车。”
周猛眼珠子一下瞪圆了,大步上前揪住那亲兵的领子。
“放他娘的屁!捉奸细能捉到咱们头上?这是明摆着不让夫人出去!”
温软手里的药匙重重砸在桌上。
他知道,这是京城里那些老狐狸回过味儿来了。宁王虽然被他拉坏了肠胃,可朝堂上多的是想让霍危楼死绝的人。他们不仅要霍危楼死在幽州,还要让将军府在京城这块地界上,彻底烂透。
“他们这是想关门打狗。”
温软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走到水盆边把指尖洗干净。
“周猛,别急。他们越是拦,就越说明幽州那边快守不住了。霍危楼肯定还活着,不然这帮狗东西直接带兵抄家就行,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地封门?”
温软拿起帕子,一点一点擦干手上的水迹,眼神落在那柄红缨枪挂过的墙面上。
“信断了,路封了。这就是要我温软死在这院子里给他们看。”
他抬起头,那一瞬间绽放出的锐利气势,压得周围的小厮动都不敢动。
“明天一早,周猛,你带一队兄弟,在南门口闹出点动静。动静越大越好,最好是把宁王府那个小舅子再打一顿。我带小桃从西边的水渠走。那边以前是老郎中带我挖药草时留的一条老路,虽然窄,但车马走不通,人能过去。”
“那药材和粮食呢?”周猛急了,“夫人,您一个人带不动啊!”
“带不动的就不带。我兜里藏着的这些毒,足够买下北境半座城的药铺。至于粮食,只要人能出去,总有法子。”
温软把那封七个字的信掏出来,借着药炉里的火,直接投了进去。
火苗舔过纸张,瞬间将其吞噬。
“霍危楼,你既然想断了消息让我安稳待着,那我就偏要去问问你,那‘伤不重’三个字,到底是骗谁呢。”
这一夜,将军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温软坐在主屋的虎皮榻上,抱着那件宽大的玄色披风,闻着上面淡淡的铁锈味,整宿都没合眼。
他在等,等那最后一丝可能传来的消息。
可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将军府的那只报信鸽也没飞回来。
第169章 :心焦如焚
京城的清晨,雾气厚得化不开。
温软站在将军府后院那座废弃的高台上,这是以前霍危楼为了瞧城郊马场特意建的,是府里最高的地儿。
他身上披着那件宽大的玄色大氅,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地裹在里头。那氅子对他来说实在太大,衣摆拖在地上,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孩,可那张脸上的冷肃,却没半分孩子气。
他朝北边望去。
极目远眺,只有层层叠叠的青灰屋瓦,还有远处模糊的山影。
幽州在那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夫人,外头风大,您这身子骨受不住,快下来吧。”
小桃站在台阶下面,仰着脖子喊,嗓子都有些哑。
温软没动。
他已经在这一站就是两个时辰了。
京城里这会儿已经热闹起来,街头巷尾到处都在传北境的所谓“噩耗”。
“听说了吗?镇北将军在幽州城下被蛮子万箭穿心了!那尸首都被人挂在旗杆上晒了三天。”
“哎哟,那将军夫人岂不是要守活寡?可惜了那一身好皮相。”
这些糟心话顺着晨风往他耳朵里钻,温软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紧,像是被人用粗麻绳死死勒住了,连换气都疼得打颤。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银针,对着自己手腕上的内关穴狠狠扎了下去。
刺痛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他死死咬着牙,把喉咙里那股子腥甜味儿给咽了回去。
“不能倒下。”
温软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霍危楼,你个王八蛋。你要是真死在那儿,老子就把你将军府的库房全烧了,一文钱也不留给你那帮旁支。老子还要带着你最爱的桂花酒,去坟头上浇给别的男人喝,气死你个老东西。”
他骂着骂着,眼圈就红得要滴血,可眼泪硬是憋在那儿,没掉下一颗。
这几个月来,他已经哭够了。眼泪这东西,在这些要人命的流言面前,最是没用。
这时候,周猛跌跌撞撞地爬上台阶。
“夫人,大事不好。朝廷那边刚下了旨意,说是为了给北境将士筹措粮草,要清算各府的家产。头一个点名的,就是咱们。说是将军立了战功,要先请夫人进宫,由太后亲自封赏,顺便……顺便把将军府的印信带过去。”
周猛说这话时,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想把温软骗进宫去,名正言顺地缴了将军府的底气,顺便把温软扣在人质堆里。
温软慢慢转过身。
那玄色大氅在大风中翻飞,像是一只濒死的黑蝶。
“太后?”
温软冷笑,眼底闪过一抹不属于他的戾气。
“那个老太太,以前见我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夸我手上的针灸功夫好,能治她的头风。这会儿倒是想起封赏来了。带上印信,那这将军府还算将军府吗?”
他走下高台,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周猛,我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周猛低头应道:“马匹已经在水渠那头的林子里藏好了。暗哨那头还是没信,不过,属下打听到,太子的大军在幽州外围被蛮子的狼骑兵拖住了。他们不是进不去城,是不想进去。”
温软的步子猛地顿住。
“你说什么?”
“那些去救援的将领,大多是礼部和兵部那帮文臣举荐的。他们想让将军在城里耗光最后一粒粮食,耗死最后一兵一卒,然后再去收复失地。到时候,功劳是太子的,将军他……他就是个指挥失当的罪臣。”
温软只觉得那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狠的心。
这些坐在京城温柔乡里玩弄权术的畜生,他们根本不在乎幽州城里那几万条人命,更不在乎霍危楼是不是大盛的脊梁。他们只要权,要那把椅子。
温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肺腑间全是冰冷的空气,疼得他想咳嗽,却被他硬生生忍住了。
“心焦如焚,也不过如此了。”
温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凄然又绝绝的笑。
“既然他们想玩,我就陪他们玩一把大的。周猛,告诉兄弟们,把府里所有的灯笼都换成白的。对外就说,我温软哀毁骨立,已经病入膏肓,正等着太后的封赏续命呢。”
“夫人,您这是……”
“示弱。他们想让我进宫,我就如他们的愿。但我不能就这么光着手进去。”
温软走进内室,反手关上了门。
他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那个瘦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的自己。
他拿起眉笔,一点一点在那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涂抹,把那股子病气化得更浓。又拿出一颗黑色的药丸,放在舌根底下压着。
那是能让人在短时间内脉象虚浮、冷汗淋漓的秘药。
“霍危楼,你在那儿守城,老子在京城给你守这个家。咱们比比看,谁更先撑不住。”
这一天,将军府上空飘起了素白。
流言传得更快了,说将军夫人受不住打击,已经要随将军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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