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被他这一下,给镇住了,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之间,忘了哭。


    温软不再理她,俯下身,小心地,剪开了她伤口处的裤腿。


    伤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小腿的胫骨,已经完全断裂,森白的骨头碴子,甚至刺破了皮肉,暴露在空气中。周围的肌肉,严重撕裂,血肉模糊。


    “嘶——”旁边有胆小的宫女,倒吸了一口冷气。


    跪在地上的几个太医,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


    这种伤,他们只会用虎骨膏、接骨散之类的东西,胡乱敷上去。能不能长好,全看病人的造化。


    十有八九,是要落个终身残疾的。


    “去,备烈酒,烛火,还有一整卷最干净的桑皮线。”温软头也不抬地,对着旁边的一个小太监吩咐道,“再取一把小巧些的、锋利的剪刀和镊子来。”


    那小太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看向了太后。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王妃的话吗?!”太后厉声喝道。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就跑了出去。


    很快,东西就备齐了。


    温软先是将所有的器具,都在烛火上,仔仔细细地烤了一遍,又用烈酒,反复擦拭。


    然后,他才看向床上的安宁公主。


    “会很疼,你忍着点。”


    说完,他不再犹豫,拿起镊子,就开始清理伤口里,那些细小的石子和碎布。


    “啊——!”


    安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按住她!”温软沉声喝道。


    旁边两个胆子大的嬷嬷,赶紧上前,死死地按住了安宁的肩膀和另一条腿。


    温软的手,稳得,像是一块磐石。


    他面无表情地,清理着伤口,然后,拿起剪刀,将那些已经坏死的、血肉模糊的皮肉,一点一点地,剪掉。


    那“咔嚓咔嚓”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安宁已经疼得,快要晕过去了,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太后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发白。


    她虽然不喜欢这个骄纵的侄女,但,这毕竟是皇家的金枝玉叶。


    要是真在自己宫里,被这么个小郎中,给折腾出个好歹来……


    就在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温软已经开始了最关键的一步——接骨。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按住安宁的大腿,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踝。


    他看着那截错位的断骨,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锐利。


    “咔嚓!”


    一声清脆的、让人牙酸的骨骼复位声,响彻了整个寝殿。


    “啊——!”


    安宁发出一声比刚才还要凄厉十倍的惨叫,然后,两眼一翻,彻底地,晕了过去。


    温软的额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停歇,拿起已经穿好桑皮线的银针,就开始了缝合。


    他的动作,快而精准。


    那根小小的银针,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像是一只穿花的蝴蝶。


    一旁的太医,全都看傻了。


    他们行医几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绣花的针线,来缝合人的皮肉。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一炷香后,温软打下了最后一个结。


    那道原本狰狞可怖的伤口,已经被他缝合得,整整齐齐。


    他又小心地,敷上上好的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层层包扎好,最后,再用两块木板,夹住小腿,做了个简单的固定。


    做完这一切,温软才直起身,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转身,对着上首的太后,躬身行礼。


    “太后娘娘,公主的腿,已经接好了。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后续,还需静养。半月之内,切记不可下地,伤口,更不能沾水。”


    他的声音,因为精神高度集中,而显得有些沙哑。


    整个寝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身形单薄、脸色苍白,但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少年身上。


    那眼神里,再没有了轻蔑和鄙夷,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敬畏。


    太后看着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也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开口。


    “你……很好。”


    她顿了顿,又道:“来人,赏。”


    ……


    温软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拒绝了太后所有的赏赐,只说,这是他作为医者,该做的事。


    他提着空了的药箱,一步一步地,走下那高高的宫阶。


    晚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他才发现,自己那身单薄的中衣,早就已经被冷汗,给浸透了。


    腿,也有些发软。


    就在他快要站不稳的时候,一双有力的臂膀,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将他打横抱起。


    温软惊呼一声,就跌进了一个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味的、滚烫的怀抱里。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霍危楼那张棱角分明的、写满了担忧的脸。


    “夫君?”


    “嗯。”霍危楼应了一声,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大步,就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老子在。”


    他没有问,宫里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问,安宁公主的伤,怎么样了。


    他只是这么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那冰凉的身体。


    温软把脸,埋在霍危楼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颗在宫里,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地,落了地。


    他忽然觉得,好累。


    回到将军府,霍危楼直接将人抱回了主屋,放在了床上。


    他看着温软那张疲惫的小脸,还有那双熬得通红的兔子眼,心疼得,像是被人拿钝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割。


    “去,把老子那根三百年的老山参,拿去炖汤。”霍危-楼头也不回地,对着门外吼道。


    然后,他转过身,坐在床边,伸手,有些笨拙地,替温软掖了掖被角。


    “睡吧。”他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小东西,“剩下的事,交给老子。”


    温软是真的累坏了。


    他点了点头,闭上眼,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霍危楼就这么静静地,守了他半个时辰。


    直到,确定他睡熟了,才站起身,沉着脸,走出了卧房。


    “周猛。”


    “属下在!”


    “去,给老子查。”霍危楼的眼睛,在夜色里,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饿狼,闪着幽幽的、骇人的绿光,“安宁那娘们的马,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受惊。”


    “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把主意,打到老子的人身上来了!”


    第123章 军的厨艺


    霍危楼的命令一下,整个将军府的亲兵,都动了起来。


    周猛亲自带人,连夜出府,去查公主惊马的案子。


    这事,明面上看,是安宁公主倒霉,可往深了想,却透着一股子邪气。


    早不惊,晚不惊,偏偏在温软的义诊之日惊马。


    伤得不重不轻,恰好是宫里太医处理不了,又非得请个高手来才能摆平的程度。


    太后别的神医不找,偏偏点了温软的名。


    这里头要是没点猫腻,霍危楼能把自己的姓倒过来写。


    这摆明了,就是一场冲着温软来的、精心设计的局。


    目的,就是要试探温软的本事,也是要敲打他霍危楼,让他知道,即便他手握重兵,他的人,也随时,都在皇权的掌控之下。


    霍危楼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那张总是写满了不耐和暴躁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山雨欲来前的沉寂。


    天亮的时候,温软醒了。


    他睡了足足六个时辰,精神好了许多。


    只是,身边,是空的。


    被窝里,也早就没了霍危楼的温度。


    温软心里一空,赶紧披上衣服,下了床。


    刚走出卧房,就看见霍危楼,从书房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黑色的劲装,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


    整个人,看着,有些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寒星。


    “醒了?”霍危楼看见他,那满身的戾气,瞬间就收敛了干净。他走上前,伸手,探了探温软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


    “还好,没发热。”


    温软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夫君,你一夜没睡?”


    “嗯。”霍危楼应了一声,拉着他,就往饭厅走,“老子不困。饿了吧?厨房炖了你喜欢的燕窝粥。”


    两人在饭厅坐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