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带刺,扎得人生疼。


    温软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缩进了大氅里。


    霍危楼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正好挡住了太后的视线:“太后言重了。安宁公主金枝玉叶,微臣一介粗人,消受不起。倒是这温软,虽然出身市井,但胜在乖巧懂事,合微臣的眼缘。”


    “哦?”太后放下佛珠,身体前倾,“既然合眼缘,那就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温软身子一僵。


    霍危楼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安抚:“抬头。”


    温软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抬起头。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露了出来,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秀气,特别是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极了林间受惊的小鹿。


    太后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能把霍危楼迷住的,即便是个男人,也该是个妖艳贱货,没成想竟是个这么干净剔透的小东西。


    这霍危楼的口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清淡了?


    “长得倒是讨喜。”太后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招了招手,“过来,哀家这儿有些小玩意儿,赏你了。”


    这是要单独说话。


    温软求助似的看向霍危楼。


    霍危楼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拒绝,太后便冷笑一声:“怎么?霍将军还怕哀家吃了他不成?这大白天的,还能把他生吞了?”


    霍危楼眯了眯眼,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在温软耳边低声道:“去吧,我就在这儿。”


    温软硬着头皮走上前。


    太后让他站在台阶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突然开口问道:“听说你是济世堂的大夫?”


    “是……草民……我是……”温软结结巴巴。


    “行了,别怕。”太后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绿的镯子,让身边的嬷嬷递给温软,“这镯子赏你了。既然进了将军府,就要守规矩。霍将军杀伐太重,你要多劝着点,早日为霍家开枝散叶……哦,哀家忘了,你是个男人,生不了。”


    周围的宫女太监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温软拿着那只镯子,脸涨得通红,指尖都在发抖。这不仅是羞辱,更是直接戳他的痛处。


    “太后。”霍危楼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煞气,“内子脸皮薄,听不得这些玩笑。若太后没别的吩咐,臣告退。”


    说完,他根本不管太后什么脸色,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温软的手腕,转身就走。


    “霍危楼!你放肆!”太后气得拍案而起。


    霍危楼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臣还要赶着回去操练兵马,改日再来向太后请罪。”


    直到走出了慈宁宫的大门,被冷风一吹,温软才回过神来。


    他刚才……是被霍危楼抢出来的?


    “将军……”温软小声叫了一声。


    霍危楼脚步顿住,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盯着温软手里那只镯子,突然一把夺过来,扬手就要往旁边的池塘里扔。


    “哎!”温软吓了一跳,赶紧抱住他的胳膊,“别扔!那是太后赏的,扔了是大不敬!”


    “什么破烂玩意儿也敢往你手里塞。”霍危楼一脸嫌弃,但到底还是没扔,只是随手塞进温软的怀里,“收着吧,以后没钱了拿去当铺换二斤肉吃。”


    温软:“……”


    两人重新上了马车。


    气氛比来时沉闷了许多。


    霍危楼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似乎心情很差。温软也不敢说话,手里捏着那只冰凉的玉镯子,心里五味杂陈。


    “三天后回门。”


    霍危楼突然开口,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温软手一抖,镯子差点掉下去。


    “回……回哪?”


    “回门啊。”霍危楼睁开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是没爹没娘还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既然娶了你,按规矩第三天得陪你回趟娘家。虽然你是男的,但该走的过场还是得走,省得别人说老子不懂礼数。”


    温软愣住了。


    回娘家?


    他是个<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被老郎中捡回去养大。老郎中前年就走了,济世堂后来被他那个所谓的师兄给占了。至于李文才……


    那是他以为的家,却也是伤他最深的地方。


    “我……”温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酸涩难当,“我没有家。”


    霍危楼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我是孤儿。”温软低下头,声音很轻,被马蹄声盖得几乎听不见,“师父走了,房子也没了。这世上……没人等我回去。”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哭。


    因为眼泪早就流干了。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巷子里,在他被李文才扔下十两银子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是这世间的浮萍,无根无依。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霍危楼看着面前这个低垂着头的小东西。


    那么小的一团,缩在宽大的狐裘里,像只被人遗弃在雪地里的小兽。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连声都不敢吭,只会自己默默忍着。


    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飘飘地撞了一下。


    有点闷,有点疼。


    这种感觉对霍危楼来说很陌生,也很烦躁。


    他突然伸出手,大手覆盖在温软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两把,把那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揉成了鸡窝。


    “没家就没家,省事。”


    霍危楼的声音依旧粗硬,却少了几分煞气,“以后将军府就是你家。老子就是你唯一的亲人。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报老子的名号。太后不行,皇帝也不行。”


    温软猛地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错愕。


    “听见没?”霍危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凶巴巴地吼了一句。


    温软愣愣地看着他,突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哭个屁!”霍危楼最见不得他哭,手忙脚乱地去擦,结果把人脸越擦越花,“再哭把你扔下去!”


    温软一边哭一边点头,伸手抓住了霍危楼的一根手指,紧紧攥在掌心里。


    这根手指粗糙、坚硬,甚至带着杀人的血腥气。


    但他抓住了,就不想再放开。


    “……听见了。”他带着哭腔说道。


    第8章 厨房里的“神医”


    自打从宫里回来,温软那颗悬着的心算是放回了肚子里一半。


    霍危楼虽然看着凶,嘴巴也毒,但好像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至少在护短这方面,这位大将军是做得无可挑剔。


    但另一半心,却还悬在半空——那是饿的。


    这将军府的伙食,实在是太难吃了。


    早上是脸盆那么大的馒头配咸菜,中午是整块的水煮羊肉,晚上是剩下来的羊肉再煮一遍。连着吃了三天,温软觉得自己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羊膻味。


    他本来肠胃就弱,哪里受得了这种糙汉子的吃法。


    到了第三天晚上,看着桌上那盆依旧冒着油光的羊肉汤,温软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怎么?有喜了?”


    霍危楼正拿着根羊腿啃得起劲,听见动静,眉头一挑,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温软脸色苍白,虚弱地摇摇头:“太……太油了。我想吃点清淡的。”


    “娇气。”霍危楼把羊腿扔回盆里,“军营里能有口肉吃就不错了,哪那么多讲究。不想吃拉倒,饿两顿就好了。”


    温软没说话,默默地放下筷子,转身回了房。


    当晚,霍危楼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空荡荡的。伸手一摸,被窝里也是凉的。


    人呢?


    该不会是饿晕过去了吧?


    霍危楼披衣下床,循着那点微弱的亮光,一路找到了后厨。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子从未闻过的香味。


    不是那种大油大荤的肉香,而是一种很特别的、带着淡淡焦香和葱花的味道,勾得人馋虫直动。


    此时已是深夜,后厨的大师傅早就睡了。灶膛里只有一点余火。


    温软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把大铁勺,费力地在一口对他来说过于巨大的铁锅里翻炒着什么。他把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脸上还沾了一点黑灰,看着有些滑稽。


    “咳咳。”


    霍危楼倚在门框上,故意咳了一声。


    温软吓得手一抖,勺子差点飞出去。回头看见是霍危楼,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局促地站起来:“将、将军……”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当耗子?”霍危楼走进来,视线落在锅里。


    那是很简单的蛋炒饭。


    米饭颗颗分明,裹着金黄的蛋液,里面还加了切得细碎的小葱和一点点火腿丁。色泽金黄诱人,热气腾腾。


    旁边还放着一碗清汤,上面飘着几片嫩绿的菜叶。


    霍危楼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简直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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