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见地灵动身朝这边来,对方掀帘入内后毫不客气坐下,且施了一道屏蔽水幕阻隔外界。


    “是你让司狱官前往风暴眼?”


    地灵不是在发问,是在一口咬定。


    “四狱君何故这么说?”七面对上一双白瞳,顿时好奇:“是司狱官亲口告诉你的吗?”


    地灵哼道:“鬼神大殿怎么可能会在风暴眼那种地方?一定是你在诱导他,给他提供了什么线索。”


    “我可没有。”


    七面无辜摊手,明明是云弥自己怀疑她的身份,硬说要去风暴眼一探究竟。


    “如果不是你,他为何要以身涉险?”


    “因为他觉得我是祂。”


    面前地灵蓦地愕然,质疑的笑声传进七面耳朵:“他是脑袋又发病了?先是把傀儡误认作大殿,现在又将你……”


    对方忽然顿一下:“不对,你不是在为鬼神大殿续魂吗?大可拿神魂一试,若无呼应则两者毫不相干,他是忘了这件事?”


    云弥怎么可能想不到,他只是见过七面与魂灯共处,况且是用她的灵力来续的魂,若两者有联系早就发现了。


    他就是不死心。


    可七面还是说道:“四狱君若是想看结果,那我便试给你看,你再转告司狱官就好了。”


    她取出魂灯,将其托在掌心中,但念及现在施不了术法,遂与地灵道:“我只擅长杀术,像这样呼魂之事得麻烦四狱君亲自来探了。”


    地灵对她的话似乎没有质疑,七面这样杀业深重的恶灵,确实不指望她会其他术法。


    当水灵术带来的凉意从七面身体穿涌而过时,她定睛看着魂灯,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愈加猛烈。


    自己在慌什么?是身体本来就不适吧,她一点都不在乎结果。


    无论她是鬼神,亦或不是鬼神,神位和信徒都志在必得不是吗?


    地灵所注灵力从她身上一直流至魂灯,当所有力量撤出,尽数转移到神魂上,那一缕没有形状的东西闪了一瞬。


    但仅仅是一瞬间,神魂又失去了动静,它静悄悄地趴在灯罩底部,散发着微弱光芒。


    “你不是祂。”


    地灵确切道:“想必你自己续魂的时候也有感应,为什么不告诉他,反而诱导他去涉险?!”


    七面手头僵滞一瞬,随后收起了魂灯。


    “我诱导他吗?是他自己非要去那里,我只是遂了他的愿,好办我的事。”


    地灵起身斜视她一眼:“我现在便去把他拉回来,用青冥镜到命台不过一瞬间,你的诡计不会得逞。”


    “不好意思。”


    帘子刚掀起来,七面掏出一面缩小的镜子:“在妖境的时候司狱官已经把青冥镜交给我了。他实在傻得可怜,因为一心想要找到祂,不惜切断自己所有的后路。”


    前方的人定住了,地灵甩下纱帘:“你不知道他此举是想要寻死吗?他根本就不是在断自己的后路,是为自己设下绝路。”


    七面不知为什么突地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要寻死……她为何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心脏牵扯着胸腔更疼了。


    “你好像很在乎他的生死?”她到这个时候还想问一句:“你和司狱官什么关系?”


    “有必要解释么?”地灵话虽如此,但还是一板一眼地说给她听:“大殿是我一生之所忠,我护不了祂,难道不能把与祂相关的东西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


    七面听明白了。


    但她一时搞不懂自己干嘛要在乎这个问题,问出这样的话好像荒诞至极。


    “那你去找他吧,”她比地灵先出了轿辇:“最好把他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从轿辇里下来后,七面径自拐道回去寝宫,她已经有点熬不住了。


    那可恨的反噬,不……不能称之为反噬,就是不知名的怪力几乎把她熬得格外憔悴。


    她坐在床边试着缓了缓,鬼使神差拿出了青冥镜。


    镜子落地时化回了原本模样,八尺高的镜身映出的却不是她的身影。


    面前是昏沉的天空,一只秃鹫掠过辽阔的黑色大地,等到飞至风暴眼附近时下空只剩下如血的红壤。


    因为钻入了沙暴之中,秃鹫不得不低空飞行,坚毅的眼瞳里晃过一个身影。


    可呈现的画面仅存在一刹那,秃鹫消失了,人也消失了。


    她忍着疼痛去抚过镜面,试图再找到一丝半点的痕迹。


    忽然,画面又出现了。


    她明明没有施展半分术法。


    镜中清楚显现出云弥所在之处,周身皆是飞扬的尖锐骨屑,卷起在烟尘当中,黑与白之间天地相融。


    他手里在掐着灵符,赤色的符字像血一样淌到手背上。


    但仔细一看,竟是真的血……


    风沙磨破了他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到处都是斑斑血迹。由上到下,小腿到脚踝的位置更是惨不忍睹。


    无数只手从脚下的沙土里伸出来,将衣裤扯得破破烂烂,更是把他腿上的皮肉残忍撕裂,暴露出可怖的血骨。


    云弥一次次被它们拽倒,甚至腰上,手臂全被这些祟物抓住,锋利的指甲掐进去,然后毫不留情地啃食。


    他还在一点点往前移动,抄起手里的一柄短刃,奋力对着撕咬他的那些东西扎下。


    骤时血花四溅,他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来自地底的祟物。


    沙土马上就要盖过他口鼻,半个身体都陷入地下,马上他就要成为这些祟物中的一员。


    然而云弥举起短刃猛地插进旁侧一只染血的断手里,借着力又从沙土下爬出来。


    “区区祟物……能耐我何……”


    他支着残缺不全的双腿站起,只身再入障雾之中。沙尘迷了眼睛,揉开时竟见一道分外熟悉的身影就在不远处。


    “鬼神大人……”


    云弥滞住一下。不可能,祂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七面吗?


    “你、你怎么来了?”


    他对着那个影子问:“你不是身体不适吗?怎么还来这种地方?”


    七面没有回答他,她从雾里走出来,距离他越来越近。


    “别去了,你会死的。”


    云弥摇着头,有血珠从面颊上滚落。


    “不,我一定会找到那把神器,它可以证实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有那么重要吗?你爱的是人本身,还是鬼神这个壳子呢?”


    “当然是祂本身,”他握着手里短刃,动作开始犹豫:“所以……你是承认自己是祂了,我不需要找了?”


    “对啊,”七面卷着衣袖为他擦拭脸上的伤痕:“不要找了,我们回去吧。”


    云弥不自觉往她手心里贴。真的是这样吗?她为什么会突然承认了,还跑到这里来找他?


    可脸上擦拭的感觉好真实,伤口明明在剧烈疼痛,却在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变得温和。


    “好,那你带我回去吧,我没力气施符了。”


    他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再碰自己满是脏污的脸。


    七面随即应下,周身溢出的灵力几乎逼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一刻迟疑,手里短刃赫然捅进她的胸口:“你是假的!根本就不是她。”


    七面遭了反噬,根本施展不出如此强大的灵力。


    然而短刃从对方身体穿过,犹如扎透了一方空气,云弥瞬间扑空,跪趴在沙土上。


    那些祟物全部又缠了上来,无穷无尽地蔓延至雾里,简直数不清数量。


    有声音在耳侧回荡,十分遥远,空灵。


    “逆天道,违天命,祂永生永世不会回来了。”


    “不、可、能!”


    云弥小腿完全被拉扯进了沙土里,再这样下去,全身都要真正没入其中。


    他手掌握住膝盖处,刀刃就贴着腿侧,然后迅速扎下,一刀一刀地往下剁,去把筋骨全部切断。


    终于……他能从沙土里爬出来。


    可右腿断了一半,血正在不断流失,疼痛蚕食着意识,把他折腾得半死。


    顾不了这么多,他就是要拼命往前爬。


    哪怕现在已经眼冒金星,等一下,那不是星光,是一道金色的碑。


    前面有冢。


    云弥几乎半撑起身,跪着朝金碑一步步挪去,到那里时另一只膝盖也已开裂。


    他的两条腿几乎都废了,手抚在碑上,忽然有一股奇异的力量要从身体里冒出来。


    是那把雕银双刃。


    他马上将此物取出来,果然,双刃在与冢中之物产生呼应,虽然微弱但确实是有。


    掘开它……


    云弥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他徒手去挖,挖到十指都磨破,疼痛连着心。


    可里面的东西怎么都翻不出来。


    那雕银双刃自然是不能有分毫损伤,他把它放到一旁,被迫持起手上的短刃,一寸寸,小心翼翼地掘开染有他血的泥土。


    渐渐地,他摸到一块赤金碎片,再往旁边掏,又有另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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