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泽中有些词穷,今天这件事他本身就没找好借口,不过是隐隐感觉到楚望舒最近有些失去控制,想要来进行一番服从性测试。


    他没想到楚望舒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了。


    而且爆炸的方式和平时还不一样,今天似乎是定点爆破的。


    这样和她辩论的话,楚泽中拉不下脸,就这么揭过的话,他又觉得气不过——虽然已经这样气不过很多次了。


    楚望舒笑了笑,她现在觉得眼前人有种戏剧丑角的诙谐感,仔细想想他的思路,她总能感觉到一种荒谬的幽默感:“我不明白,为什么您对私德的事情从来不在意,却对我的私生活如此在意。还有……”


    楚望舒顿了顿,眸中发寒。


    她其实觉得是时候摊牌了,在过去的这一个月里,她该做的都做的差不多了。


    只是缺少一个契机。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楚望舒道:“对公司负责的话,您转移出去那么多资产,也是在对公司负责吗?”


    楚泽中顿时语塞,他看着楚望舒,眼中先是慌乱,随即是算计和警惕。


    “你知道多久了?”


    楚望舒道:“这不重要,其实现在您已经可以不要用继承人的要求来要求我了,我也不打算接手这个烂摊子,不过……”


    楚望舒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之意:“公司还有其他股东在,您转移资产的事情如果上报董事会,您要怎么交代呢?”


    第43章 合适


    “您认为企业家最应该具有的品质是什么呢?”


    赵经诗问出这句话之后,楚正源沉思良久,最后缓缓抬起头,带着几分迷茫地看着她:“你……问了什么。”


    赵经诗已经习惯了楚正源现在的状态,从半个月前开始,她亲眼见证了楚正源身体情况的不断恶化。


    现在楚正源经常出现仿佛程序运行故障一般的呆愣,从医学的角度讲,这是因为他的病到了心啊在这个阶段,肝脏已经无法清除血液中的氨等神经毒素,毒素随血液进入大脑,导致了肝性脑病。


    赵经诗也早就加快了工作的进度,不出意外的话,这次谈话就是她和楚正源之间的最后一次谈话。


    此时病房中日光灯管发出的白光均匀地铺在每一寸表面上,把一切都照得没有阴影。心电监护的绿线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跳着,偶尔发出一个短促的“滴”。


    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赵经诗用了半个月都没有习惯。


    那气味很难形容——不是单纯的臭,而是几种东西混在一起:消毒水的冷意,尿液中氨的刺鼻,皮肤上某种甜腻的腐朽味,像水果烂透了之后渗出的汁水。


    那味道像墙皮返潮,一点一点地,把一个人从里面泡烂,逐渐变化。


    楚正源也已经早就没有一个月前那种虚弱但依旧看得出气宇不凡的样子了,虽说一直有专人照顾,真要说狼狈也狼狈不到哪里去,但再精细的照料也掩藏不住病理变化,就是收拾得干净体面,但皮肤上的瘢痕,精神上的衰退,还有很多很多别的例证都在佐证他正在缓慢走向死亡的事实。


    看着对方时间长了,赵经诗会有种眼前人正在自己面前缓缓腐烂的错觉。


    她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边,发音清除,语调轻缓。


    听觉是最后才会失去的感知,楚正源往往能听得见话,却难以开口回答和做出动作回应,赵经诗也早就已经积累了充足的经验,并不着急。


    更何况,实际上需要的材料已经够了,今天是类似于盖棺定论之类的总结性评价。


    楚正源再次卡带,在赵经诗准备放弃这个问题进入下一个问题的时候,迟到的回答终于到达:“责任。”


    这个词说出来的时候,楚正源的眼睛没有看她。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布满瘢痕、青紫、针眼的手,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


    赵经诗没有立刻动笔。


    她等了几秒,确认这句话已经说完了。


    在她的工作里,“说完”和“停下来”是两回事——有些人停下来是因为在组织语言,有些人停下来是因为那就是句号。


    她早就学会了分辨。


    然而楚正源的嘴唇合上了,没有再张开。


    赵经诗进入下一个问题:“那到现在,您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


    楚正源的视线缓缓移动到她身上,然后抬起手,指向了她。


    赵经诗回头看了一眼,发觉身后没有什么突然冒出的不速之客——其实现在也很难有了,毕竟之前楚正源的病房门庭若市,来拜访的人多半是来找“楚老爷子”做主,而现在楚正源遗嘱已定,表达迟钝,光听懂人说话就要好一会。而他的至亲们都还在忙着牟利,仿佛已经忘记了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爷子。


    她转过来,不确定地问:“是楚望舒吗?”


    楚正源没有回答。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着,像一片快要落尽的叶子被风最后托了一把。


    他的眼睛看着她,浑浊的、黄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困惑,不是焦急,不是嘱托。


    那是一种很安静的目光,似乎已经看了很远很远。


    赵经诗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做历史的人虽然是唯物的,但奈何见到的唯心的东西太多,到了特定的场景,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很没有必要的素材。


    她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劲,那种不对劲又好像不来自于当下的场景,而是来自于自己藏在心底更深一点的东西。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心中隐隐约约的不详的预感,楚正源的手缓缓垂下,他接下来的话受硬件限制含糊无比,但意思清晰,直白而又锐利地戳向赵经诗的心窝:


    “你,不适合望舒……”


    赵经诗愣住了。


    她想问点什么,但楚正源的手已经垂了下去,落在被面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他的眼睛还看着她,但那个“看了很远很远”的目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收回来,像退潮的水,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往后退。


    病房里的气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那股甜腻的腐朽味,混着消毒水的冷,像一只手从四面八方合拢。


    “你……”赵经诗的声音有些发紧,“您为什么这么说?”


    楚正源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只是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赵经诗没有再追问,老实说,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在尝试跟一个将死之人争辩。一个连“你问了什么”都要想半天的老人,一个思维散得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老人,一个半截身子已经埋进土里的老人


    ——她居然差点跟他争辩。


    赵经诗并不信奉死者为大那一套,她的生父离世之后她在提起对方的时候依旧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半句好话都没有,最大的尊重就是从今往后就刻意忽视掉和对方有关的话题。


    她这个时候的停顿和后悔来源于对失态的反应。


    争辩,尤其是随意与人争辩,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习惯。


    理想的争辩是这样的,思想有深度,态度很谦和,结果有益处。


    这意味着要仔细挑选争辩的对象,像楚正源观念已经根深蒂固,但连表达都困难的暮年老人,她不应该有想要去和他争辩的冲动。


    因为这样没有意义。


    楚正源却缓缓继续开口:“你缺少一些东西……你像舒真……”


    赵经诗呼出一口气,她试图平复一下心情,但却依旧心绪难平。


    深呼吸也没有用。


    在这个病房里深呼吸压根没有平复心情的作用,反而是让她更加烦躁。


    赵经诗觉得这样没有便所幸放弃了调整情绪,她带着几分焦躁,将视线移回到楚正源身上。


    她其实觉得楚正源那只有几个字的话的信息量其实很大。


    她不合适,她缺少一些东西,她像舒真……


    楚正源的描述中,楚望舒的母亲舒真,是一个让他有些佩服又有些看不惯的,一心扑在事业上过于拼搏好强的女性。


    赵经诗完全找不到在事业心上像的理由。


    那也就是她身上有一些在楚正源眼中和舒真相同的,让他看不惯的品质,这种品质,在他的价值判断里面,并不符合他心目中楚望舒伴侣的形象。


    赵经诗想通了这个节点,突然就觉得楚正源尽管虚弱又如此笃定的形象有些可悲。


    赵经诗低声道:“您觉得我不适合楚望舒,觉得我缺少一些在您看来不可或缺的品质。我接受您的评价,但是您的观念并不重要。我适不适合楚望舒,是由我和楚望舒两个人决定的。”


    她这话说到一半,楚正源的视线就慢慢涣散了,赵经诗明白对方是又死机了,心里也觉得自己这么义正言辞郑重其事的宣告有些好笑。


    是因为过于在意吗,分明对方都不会聆听这段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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