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丧事并未大办,来的都是家里亲戚,操持起来是真的一点也不费劲。
她办事敞亮,待丧事结束,甚至把收到的奠仪归拢起来,把办丧事的钱挨家挨户还回去一部分。
虽未还完,但这态度就让人高看一眼。
夜半时分,灵堂里烛火飘摇,三口黑漆漆的棺材呈品字型摆在堂屋里,空气里全是香烛纸钱的味儿。
她并不害怕,反而还有心思给渣爹扣黑锅,在那一边哀哀戚戚的哭,一边烧着纸钱,有气无力的数落渣爹的错处,桩桩件件,要不是考虑到取信于人,简直恨不能从她出生前就开始说。
也不怪她这么干。
毕竟渣爹跑了,她还要在老家生活,名声好要紧的。
连着几天,她一边哭灵烧纸,一边跟亲戚哭诉自己命苦,遇到个这样不靠谱的爹。
阿爷阿嫲生他,真是不如生块叉烧啊!
黑锅反反复复的扣,效果拔群,直到现在,家里亲朋提起他,依旧不住摇头,好像但凡同情他,就和他是一类人一样。
不过十二岁的年纪,没有任何人在背后给她出主意,就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很长一段时间,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像是在看妖怪。
再也没人给她起外号,人们也再不敢看她年纪小,就欺负她了。
她成了远近闻名的狠人。
因为她们一家,顾氏爆发了百年来最大的丑闻,最后锅全被她爸给背了。
事情按下去了,但她只得了个表面光。
爷奶和妈妈牌位依旧可以入祠堂,她的名字,也写到了族谱之上,但她也因此陷入了极度的贫困之中。
族人有的恨她入骨,因为和渣爹情况一样。
也有人因此对她极好,因为她这么一闹,大大的保护了她们的权益。
于是,接下来那两年,在她拿着奖学金去上大学之前,不断有人给她使绊子的同时,也有很多的人悄悄帮她,让她不至于活不下去。
因为她未成年,三位长辈的遗产,哪怕争到了,有她爸这个监护人在,也到不了她手里,等她成年再争,渣爸说不定还会给她准备一份债务大礼包。
于是某个深夜,某个族婶悄悄找到她,叫她趁机把她爸踹掉,给自己换个监护人。
她那会儿还在族长家里吃剩饭,住的是楼梯底下,穿的是别人送的旧衣裳,想要上学,学费还得去祠堂里跪着哭祖宗,哭完第二天再去供桌上拿。
因为她妈死了,那会儿恨她的人数都数不清,就算有人想对她好,也不敢光明正大的帮。
眼见着秋天就要到了,她还在楼梯底下睡硬木板,被族婶一语点醒,立刻行动起来。
那段时间,她听从族婶的建议,惨得人尽皆知,社区几度干涉,甚至还惊动了警察,但她爸只觉快意,并不管她,最后竟是连电话都不接了。
毕竟,他有儿有女,死了原配,正好小三进门,又是齐齐整整一家人,根本不在意这个从小就不长在身边,还像她妈一样心如蛇蝎的女儿。
反正已经被除族,顾伟豪破罐子破摔,这辈子都不打算回来了,做事自是不管不顾。
顾家实在丢不起那个人,最后顺了顾兰溪的意。
顾伟豪因为遗弃罪,失去了她的监护权。
她也成功被一户绝嗣的族人收养,从她们这一支的独苗,变成了另一支的独苗。
从那以后,她爸和他的儿女从未回来过,她的阿爷阿嫲连她这点从前看不上眼的香火也享受不到了。
收养她的阿嫲待她就像陌生人一样,遗产也都留给了娘家侄子,但顾兰溪并不怪她。
因为那位阿嫲只是遵从族里安排,单纯给个名分,不至于让她被送到福利院,丢了顾家的人。
但那阿嫲去世之后,她每到清明,必会回到老家,给她烧去超级多的香烛纸钱,摆上最上等的祭品。
虽然她并不迷信,但哪怕有一丁点可能,能让她阿爷阿嫲在地下气到发癫,她也会坚持做下去。
因为这样,她哪怕做梦,都会笑出声来。
实在有益身心。
可惜了,一年到头,这样花费甚少的快乐,只有那么一回。
第11章 得在我动心之前
这些事已经过去十来年,相关消息早就被压了下去,一般人还真不知道。
顾兰溪客观的描述了一遍,就打住了话头。
她同她妈妈一样狠辣果决、睚眦必报,却没有遗传她的恋爱脑。
完全具备了成为一个毒妇的所有条件。
若陆南亭给了她海誓山盟,却给不了她长长久久,那他们必不可能体面收场。
所以现在放手,完全来得及。
她给他选择的机会,暂时也能管住自己的心,但结婚的时间长了,若他还一直待她这样好,那就说不准了。
“我不会为了让你讨厌我,就故意装作讨人嫌的样子,也不会为了讨好你,就在你面前维持真善美的假象,如果我俩结婚,我会继续做我自己。真实的我并不讨喜,提前让你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最好考虑清楚。”
顾兰溪平静的看着他:“我给你全身而退的机会,不过那得在我动心之前。”
她不否认,陆南亭对她来讲,依然很有吸引力。
也不否认,她现在并没有找回当初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时光最是无情。
陆南亭的回答是牵起了她的手,给她戴上了那枚超闪的粉色鸽子蛋。
“咔嚓咔嚓”,直接来了个五连拍。
接下来不等她反应,又飞快的给她换上了那枚适合日常佩戴的简约款。
早就幻想过无数次,她戴上会是什么样子。
拍个照片,回头一个人的时候慢慢看。
跟前两年比起来,能有这样的进展,他已经很满足了。
“先把这个收起来。你再补补妆,约好的时间已经到了,我们得进去了。”
见他知道这些事,依旧不打算退缩,顾兰溪有点着急:
“你真不怕?我……”
“嘘!我知道了。但那前提是,我先对不起你,对吧?”
想摘到那朵被刺包围着的玫瑰,就要做好被扎的准备。
他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也知道她到底有多好,不等她说完,就截住了话头。
见顾兰溪噎住,只瞪大眼睛看着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陆南亭不由轻轻一笑:
“我外公家距离你家不过两条街,这件事当年都传到了港岛,你说,我会不会知道?老实讲,知道了你的过去,我不仅不会因此害怕你,还会因此更加疼惜你。”
他不过是因为闻听此事时年纪尚小,又不似顾兰溪这般记忆力好,一时没把她和那个可怜的女孩联系起来罢了。
听她说了这么多,陆南亭也想起来一些往事。
小学毕业那年,妈妈带着他回广州过暑假。
有一天他正在大舅家阳台上吃雪糕,表哥突然拉着他胳膊,让他站起来看街对面:
“你看她,又在替她伯公收租了!”
顾氏传承几百年,各支各脉家庭条件相差挺大。
顾兰溪太公好赌,祖上传下来的几栋房子都被他输了个精光,爷爷才能平庸,守着个凉茶铺过日子,到她爸爸这一代倒是富起来了,结果她爸直接把她扫地出门了。
从十二岁到十四岁,她一直过得不富裕,尤其过继之前那段时间,甚至连个稍微体面点的住处都没有。
虽然总有族人看她可怜,时不时接济一下。
但她是个自尊心特别强的人,什么事都想掌控在自己手里。
比起别人的施舍,她更喜欢自食其力。
所以给家人办丧事那几天,除了痛骂渣爹和小三,她还以最快的速度,给自己找到了一条财路。
丧事刚结束,她就给自己买了把最便宜的唢呐,带着附赠的曲谱,跑到街对面的大学家属区,找到葬礼上见过的一位族姐,求她教教自己。
那族姐学民乐出身,在艺术学院当老师,见她诚恳,又可怜她,竟真的答应了。
顾兰溪学得很快。
短短两天,勉强练熟一首《大出殡》,趁着仨长辈尸骨未寒,顾兰溪直接拖了个破破烂烂的箱子,蹲到祠堂门口,大大方方的开启了卖惨之路。
亲爹太渣,害了全家,包括她。
吃不饱饭,饿得心慌,没办法。
其他人都还好,不少人甚至当个笑话看,把顾氏名望看得比天还大的族长伯公实在忍不了,杵着拐棍,颤颤巍巍走过来,叫她以后就去他家吃饭。
只要顾氏还有一人没有死绝,就保她平安长大。
当时话说得极为漂亮,甚至还有报纸刊登了这件事。
顾兰溪年纪小,社会经验不太足,直接信了他。
结果事情并不如她所愿。
达成目的,她本不打算继续作妖,奈何伯公的妻子与她阿嫲关系好,本就不喜欢她,阿嫲死后,就更不喜欢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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