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都淡定自若的老管家在走进这扇门后就呆立了几秒,颤抖着手,一股汹涌的怒火猛然爆裂开来。甚至让他感受到了一点窒息的头晕眼花。


    所有的声音都被挡在喉咙里,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怒极了,这种愤怒的悲哀烧红了他的眼睛,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门后的空间大极了,也空旷极了,四面都是白的金属墙,只有最中间的地方安置了一张大床,没有被子,床上的人正被天花板上的几条锁链扣住了脚踝手腕以及脖子,让他的活动范围完全被限制在了这张床上。


    布鲁斯全身赤?裸的坐在床中间,额上戴着一个金属的脑控仪器,他身上满是鲜艳的吻?痕和手指的形状的淤青,黑发的小王子好像不谙世事一样微笑着,笑容甜蜜,眉眼弯弯的,只是那双眼睛,好像落了一层死灰的潭水,灰扑扑,雾蒙蒙,再也找不到一丁点光彩。


    他是金属牢笼里一只被圈养的野兽,失去了自由的同时,连灵魂也一并失去了。


    阿尔弗雷德似乎有点明白了自己身后那扇单向玻璃大门的用处。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时隔那么多年,他又一次感觉到了当年韦恩夫妇死去时的无能为力,那种深深的无奈与自责,沉重的后悔与悲哀。


    超人。超人!


    阿尔弗雷德狠狠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汹涌的情绪都被压制下来,他注意到那张大床不是正常的方形而是圆形,角落里亮着几枚小灯,不像是床,却更像是某种开放式的治疗舱。


    联盟军的治疗器械从来都是最顶尖的科技,更不要说是能给超人使用的,这样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的治疗射线大概只能说明一件事——超人可以控制蝙蝠侠的大脑,却不能控制他身体的衰败,布鲁斯说到底也不过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之前那样重的伤势也能依靠着外骨骼和超人有这一搏之力。而现在却连最顶尖的治疗射线也无法挽回他身体的衰败,只能说,他不再有求生意识了。


    在所有人的眼中,布鲁斯是个沉默严肃的领袖或是轻佻的花花公子,当乱世到来,正联领袖与花花公子的身份重叠,他也仍然是可靠的反抗军首领。


    但是只有阿尔弗雷德才真正知道,再一层一层又厚又坚硬的壳里,仍然藏着一个掉进地下岩洞被蝙蝠吓哭了的柔软小男孩。


    阿尔弗雷德从小就看着布鲁斯长大,他太了解布鲁斯,也太了解蝙蝠侠。所以才总能从蝙蝠侠的沉默下看出他隐藏的情绪,他注视着布鲁斯笑得弯弯的眼睛,好像又看见那个在雨夜中呆立的男孩,身上沾满血迹。


    他站在雨中,身上拢着一件警官的大衣,纷乱的人声和闪着蓝红光亮的警车全都无法把那份冰凉的热闹透进那个孩子莫大的悲哀里。


    那时阿尔弗雷德惊慌的从庄园赶到,连衬衣纽扣都系错了一颗,他赶到现场时,看见在人群中孤独的小布鲁斯,他抬起眼看向阿尔弗雷德,好像在对他说:“救救我,我很害怕。”


    此时的布鲁斯好像也再对他说:“救救我,我很害怕。”


    “老爷。”老管家的声音都是抖的,他在布鲁斯面前五米左右的地方站定,却最终沉默无言。


    最后是达米安在外面不耐烦的扣响了玻璃门,示意他时间快到了,阿尔弗雷德最后只是抹掉了眼泪,他温柔的,悲哀的注视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男孩,声音极轻的对布鲁斯说:“生日快乐,老爷。”


    然后他又说:“抱歉。”


    他没能给他的孩子最后一个拥抱。


    灼热明亮的光从地下爆发,淹没了微笑着的布鲁斯和老管家,声音迟了一秒才炸开,在一片轰鸣中,结着鲜血的红披风在气浪里被掀起,人间的神明撕裂了风与火焰,却最终什么也没留下。


    布鲁斯?韦恩


    “这是最后的后备计划了。”布鲁斯对阿尔弗雷德说,他疲惫极了,却只能在阿尔弗雷德面前表现出他的疲惫。


    “超人已经搜索到大西洋了,我们使下的障眼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他发现。”布鲁斯摘下了头盔,外骨骼嗡嗡作响,他眉心有一道深刻的痕迹,伴随着他的皱眉显得更加明显。


    “阿福,我也不希望这条后备计划会被执行。”他看见了阿尔弗雷德满含不赞同的眼神,走过去搂住了他的肩膀,“但我们都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我已经跟原子队长谈过,他愿意成为后备计划的一部分。”


    布鲁斯的声带早就在连年的战争中损毁了,过长的句子让他的声带负担过重,他的声音愈发沙哑,好像下一秒就会咳出血来。


    他慢慢的,沙哑的,向阿尔弗雷德强调:“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杀了我。”


    声音落地,如千钧重。


    卡尔?艾尔卡尔最后还是给布鲁斯戴上了脑控装置,这个小小的金属玩意儿也监控着布鲁斯的身体状况,激素水平以及实时位置。


    卡尔对蝙蝠侠的感情,复杂的想,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最开始是年轻气盛时的自负与自傲,后来并肩作战逐渐转变为尊敬与信任。如果一定要说的话,甚至多少会有些依赖。


    他也的确是爱着露易丝的,他们结婚,卡尔还差点成了一个父亲。


    差点。


    在最初的开端,他本来还期望着布鲁斯能够理解他,但他的老搭档——本该是最感同身受的蝙蝠侠,他,也只有他,从始至终都站在了卡尔的对面。


    他那该死的——原则。


    即使是布鲁斯的朋友,战友,甚至是孩子,都一个个离开他,背叛他,他却始终都站在阴影里,像一个锚点,死死地钉在过去,他的肉?体却不得不向前,最终只得到一个伤痕累累的下场。


    卡尔从来都想不明白,他是这么一个聪明却迟钝的家伙。


    直到战争开始的第三年,反抗军几乎与联盟军势均力敌的那一年,卡尔不得不让联盟中的超能力者或是神明出去清扫战场,那是他战争开始后第三次见到布鲁斯。


    第一次的时候,卡尔的暴行才刚刚开始,他们打了一架,布鲁斯将一枚氪石制作的蝙蝠镖刺进他的肩膀。


    第二次是布鲁斯第一次布下大局,将联盟中大部分人重创的时候,卡尔赤红着眼,打碎了布鲁斯的膝盖。


    而这是第三次,布鲁斯显然没有料到超人会忽然出现在战场上,他的后备计划及时启动,反抗军没有受到多大的损失。唯有布鲁斯一人就留了下来,团团包围。


    那是一个很漆黑的晚上,从地球上已经许久看不到月亮和星星了,卡尔掐着他的脖子飞上了气温零冽的平流层,他们脚下的土地漆黑一片,月亮和星星在他们的头顶灼灼明亮。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B。”卡尔说。


    他转而拎着布鲁斯身前的披风扣,轻飘飘的,而布鲁斯在窒息后不可控的喘气,他身处几千米的高空,垂下去的脚尖和披风一样晃荡。


    他们两个都那么沉默,风呼啸而过,布鲁斯最后只是说:“克拉克。”


    然后他亲了上去。


    卡尔震惊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然后他很快发现自己并不抗拒,这个又冰凉,又充斥着复杂情绪的吻,无力感从身体内向外爆发出来,卡尔不自觉的松开手,他们一同从高空坠落。


    布鲁斯的口腔在黑夜里泛出星星点点的绿色荧光。


    这么一个冰凉的吻。


    卡尔想。


    那个脑控装置像个精巧独特的额饰,严丝合缝的卡在布鲁斯额间,此时的布鲁斯终于不会再露出那样一副不讨喜的表情了,他往日里冷硬的脸柔软得像一潭春水,这时的布鲁斯有点像是所有媒体下的宠儿了,那个闪闪发亮又甜蜜任性的哥谭宝贝儿。


    只是那个哥谭宝贝儿不会这么乖巧良驯地垂着头,赤?裸的身体上的疤痕一道接着一道,脊柱的骨节藏在背肌下,腰节的某个地方却古怪的挺直——两度受损的脊柱再也不能弯折。


    卡尔抚摸着布鲁斯柔软的黑发:“我以前从没想过你也会失败。”


    “年轻时我只觉得轻易就能打败你,后来我又觉得你无坚不摧。”他慢慢的说,“现在你是我的手下败将了。”


    布鲁斯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些什么,抬起脸亲昵的蹭一蹭卡尔的掌心,笑容又甜又天真,他像呢喃一样满含欣喜的唤出一个名字——“克拉克……”


    卡尔一把扯住了他的头发,怒火将他的眼烧红,他一字一顿,不知到底在向谁强调重复。


    “Im Kal-El.”


    被猛的扯住头发的布鲁斯良驯的脸上,露出一点含着迷茫的痛楚出来,遥控装置接收到这条命令,几个小灯闪烁一下,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全部消失,然后又一点点露出最开始那样甜蜜又天真的微笑。即使他的头发还被粗暴的扯在卡尔手里,他也极甜蜜地笑起来,唇色寡淡的只剩下一点浅浅的粉红,他乖巧地抬头说:“卡尔。”


    卡尔骤然松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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