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层梦境的尽头。
你要穿过虞红的梦,还有向云的梦。
她们的梦在最深处。
过了她们的梦,你就能看见入口。”
封染墨走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零的笑容消失了。
他坐在行军床上,帆布还留着封染墨坐过的凹痕。
伸出手按在上面,手掌贴着帆布。
温的。
封染墨的体温还在。
再过一阵就会凉。
他没有收手。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
没有伤疤,没有茧,没有任何在无限世界里留下的痕迹。
他是所有副本的源头,但从来没有进过任何一个。
一直在外面看着,隔着镜子,隔着梦。
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又按了一下开关。
屏幕亮了。
一间办公室。
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响,格子间一排排延伸出去,隔板上贴着便利贴。
空气里有打印机墨粉的味道,速溶咖啡的苦味,中午吃剩的外卖味。
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台电脑。
屏幕上是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那个人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脸被屏幕反光遮住了。
零蹲下来,把脸凑近屏幕。
他看着那个人的手指。
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画面静止。
零按了一下遥控器,画面开始动了。
那个人伸了一个懒腰,肩膀往后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另一栋办公楼,灰色的,窗户密密麻麻。
零盯着那个人的背影。
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
他转过身,脸对着镜头。
零按了暂停。
年轻人,二十出头,五官普通。
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得起皮。
零看着那张脸。
他知道这是谁。
穿越之前的封染墨。
坐在格子间里,对着Excel表格发呆,加班到凌晨两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点开一本无限流小说。
手机砸在脸上,穿越,变成创世神的壳子,变成所有人眼里的神。
但他不是神。
一个普通人。
一个累了很久、从来没有被人等过的普通人。
零关掉电视。
他走回窗台边,端起那杯给封染墨准备的茶。
杯壁上的水珠凉了,茶汤也凉了。
喝了一口。
涩的。
把杯子放回去,两杯并排。
一杯他喝过,一杯封染墨没碰过。
他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片自己贴上去的星空。
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比其他星星都亮。
他盯着那颗星星。
“你也等人吗?”
没有人回答。
星星是他贴上去的灯泡。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墙边,把白板翻过来。
背面写满了字。
不是马克笔写的,是刻上去的。
深深的,一笔一划。
他用指甲沿着那些笔画走了一遍。
第一天。我创造了一个世界。我把它叫做无限世界。
第二天。我创造了第一个副本。赤色学院。
第三天。我创造了第一个玩家。他叫苍明。
指甲停在“苍明”两个字上。
刻得很深。
他当时写这两个字用了很大的力气,笔尖把白板的涂层刮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板。
他看着苍明在副本里杀出一条血路,从最底层爬到最高处。
孤独地、沉默地、不要命地走了很久。
他以为苍明什么都不等。
后来封染墨回来了。
苍明在操场上看见封染墨的第一眼,就走过来。
零在镜子里看见,苍明的眼睛亮了。
那双浅色的、透明的眼睛,冰碎了,水涌出来了。
零用手指抹了一下“苍明”。
刻痕太深,抹不掉。
他把白板翻回去。
他走回电视机前,又按了一下开关。
一片灰白色的空地。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白色短发,金色眼睛,白色长袍。
原身。
画面里的原身也在看零。
隔着屏幕,隔着梦。
“你还在看我。”
原身没有说话。
“他来过了。他不愿意替我留下来。”
原身没有说话。
“他有人等。他等的人也在等他。
我没有。
没有人等我。”
原身还是没有说话。
零关掉电视。
屏幕灭了。
房间里暗了。
窗台上的茶彻底凉了。
他没有去换。
他坐在行军床上,坐在封染墨坐过的位置。
帆布还留着那个凹痕,温已经散了,凉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他听见了敲门声。
不是封染墨在敲门。
封染墨不会敲门,他会直接推门进来。
敲门的是另一个人。
苍明。
拳头砸在门板上,骨节咔嚓响,血滴在地上。
咚,咚,咚。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很厚的墙。
零没有睁眼。
他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苍明还在砸。
他不会停。
从封染墨走进核心梦境的那一刻起,他就不会停。
他会一直砸,把手砸烂,把骨头砸碎,把门砸穿。
零睁开眼。
他站起来,走到门前,把手按在门板上。
门板在震。
苍明的拳头落在另一边,每一下都让门板微微变形。
零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他的掌心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心脏。
“他不在。”零说。
门外的拳头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砸。
比之前更重。
零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木头的,凉的。
门板另一边是苍明的额头,还是拳头,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人在门外。
那个人在砸门。
只为了见另一个人一面。
他把门打开了。
———
【小剧场】
封染墨(转身,继续往深处走):我会找到他的。
零(把门重新关上):……他也在等你。
第73章 苍明的回忆
门外面不是苍明。
门外面是灰白色的虚空。
没有人,没有拳头,没有血。
什么都没有。
苍明不在那里。
他不在任何地方。
他在核心梦境,在零碰不到的地方。
零打不开那扇门。
他只能等。
等封染墨自己去开。
他关上门。
门闩滑入锁孔,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他躺回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
白色的,没有日光灯,没有裂纹,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他又听见了敲门声。
是另一个声音。
更轻,更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
不是“零”。
是他的本名。
封染墨。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听清。
他永远都听不清。
那个声音还在喊。
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消失了。
零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
没有人睡过。
他是唯一一个睡在这里的人。
从第一天到现在,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苍明从黑暗中坠落的时候,没有伸手去抓任何东西。
他知道封染墨不在身边。
在进入镜面的那一刻,他的手扣在封染墨的肩膀上,指节发白,力道大到能感觉到封染墨肩胛骨的轮廓。
然后梦把他们掰开了。
是突然的裂。
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从他的手指和封染墨的肩膀之间切下去。
干净利落,没有犹豫。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扣的姿势。
指尖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脚踩到了地面。
硬的,凉的。
他低头看,是水泥地。
灰白色的,有细小的裂纹。
裂纹从脚下向四周延伸,像一张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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