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叮”和后面的文字之间隔了半秒,和拍卖会传送门开启前一样。
封染墨注意到了,但没有分心。
他的视线还锁在镜中倒影的眼睛上。
那丝金色的光跳动得更快了。
“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倒影的嘴唇没有动,声音从那丝金色的光里挤出来。
封染墨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个笑着的倒影,看着那丝光在瞳孔里跳动。
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张开。
苍明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只有一个字。
“谁?”
封染墨没有转头。
“零。”
苍明没有追问。
短刀从袖子里滑出,刀刃藏在袖口后面,只露出一小截银白色的刃尖。
封染墨往前迈了一步。
镜面离他的脸不到一掌的距离,镜面上有他自己呼吸留下的雾气。
一圈圆形的雾气慢慢扩散,又慢慢消失。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镜面。
凉的。
和镜中医院那面镜子一样的温度。
他的手指穿过了镜面。
没有阻力,没有声音。
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从他指尖接触的点向四周扩散。
很慢的涟漪,一圈一圈的。
他感觉到苍明的手按在了他后腰上。
掌心贴着脊椎,力道不大。
是确认。
封染墨整个人走进了镜子里。
苍明的手在他后腰上停留了很久。
等封染墨的大半身体都没入镜面,他才跟上去。
手指从封染墨的腰侧滑到肩膀,扣住,然后一起被镜面吞没。
涟漪扩散到镜面边缘,弹回来,和后面的涟漪交织在一起。
然后平静了。
镜面恢复成完整的银色,光滑,没有一丝划痕。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封染墨的倒影不见了,那丝金色的光也不见了。
空间里还站着其他人。
雷昂在镜子左侧三步远的位置,左臂垂在身侧,手指在裤缝上轻轻点着。
虞红蹲在角落里,黑色连衣裙的下摆铺在地上,她低着头,看地面那些流动的模糊字迹。
向云站在最远处,背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口袋边缘。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有人轻声问:“他是谁?”
没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答案。
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从入场到消失在镜子里,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没有看过任何人一眼。
他不知道其他人在看他,他不在乎其他人在看他。
那个人一定来过梦境迷宫,也许来过很多次。
所以他不需要问规则,不需要看提示,甚至不需要闭眼。
他可以直接走进去。
雷昂没有猜。
他见过封染墨推开钟楼的墙。
这个人从来不需要“入口”。
他本身就是入口。
虞红也没有猜。
她见过封染墨让怪物下跪。
这个人走进去,不是他被梦境吞没,是梦境在迎接他。
镜子前的空地上,封染墨和苍明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两串脚印。
封染墨的脚印浅一些,苍明的深一些。
脚印在镜面前停了,没有转身的痕迹。
雷昂盯着那两串脚印看了很久。
手指还在裤缝上敲。
一下,两下,三下。
停了。
他走向镜子,步伐很实。
走到镜面前,他没有停,也没有伸手。
他把额头抵在镜面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镜面是凉的。
他退后一步,睁开眼。
镜子里有自己的倒影。
光头,左臂上有旧伤疤。
倒影在看他,目光和他撞在一起。
雷昂看着那个倒影,那个倒影也看着他。
他伸出手,按在镜面上。
手指穿过去了。
雷昂走进去。
虞红从角落里站起来。
裙摆在地板上拖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走到镜子前,没有像雷昂那样用额头去贴,也没有伸手去推。
她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黑色连衣裙,黑色长发,脸是白的。
倒影在看她。
虞红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像两口干涸的井。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镜面。
凉的。
她走进去。
向云最后一个站起来。
从墙边走过来时,手还插在口袋里,拇指蜷在掌心,不再摩挲。
她站在镜子前,没有看倒影。
镜框白色,漆面光滑。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框边缘。
指尖没有穿过去。
木头的,硬的,凉的。
她看着自己留在镜框上的指纹,然后走进镜面。
没有犹豫。
空间空了。
镜子前的脚印消失了。
那些模糊的字迹还在半透明的地板底下慢悠悠地流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没有人了。
镜面泛起一阵极细微的涟漪。
不是有人从外面走进来,是有人从里面往外看了一眼。
那丝金色的光又出现在镜面深处,很小,很细,像一根针尖在银色背景上划过。
它跳动了几下,然后消失。
镜面恢复了平静。
封染墨从黑暗中坠落。
不是垂直往下掉,是斜着往下滑。
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
他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伸出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没有任何感觉。
不是黑暗吞掉了视线,是他根本没有手。
至少在这个坠落的过程中,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久。
几秒,几分钟,也许更久。
没有时间。
脚踩到了地面。
软的,像很厚的海绵。
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他伸手撑住了。
手掌压在地面上,软的,温的。
他把手抬起来,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灰,没有水,连压痕都没有。
他站起来。
光从脚下亮起来。
地面在发光,灰白色的,和他坠落前看到的那片半透明地板一样的颜色。
光沿着地面向四周蔓延,速度很快。
光所到之处,黑暗退去,露出这个空间的轮廓。
灰白色。
天空灰白,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渐变。
地面灰白,没有边界,没有纹路。
没有建筑,没有植物,没有任何参照物。
只有一片灰白色的空地,无边无际。
空地上散落着碎片。
课桌的腿,断成两截,木头纹理露在外面。
一匹木马倒在地上,四条腿断了三条,马头朝下,玻璃眼睛碎了一半,剩下一只反射出亮斑。
铁制的病床,床板塌了,床单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列车的三人座椅,椅背上划痕一道一道的。
剧场的幕布堆在地上,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断裂只剩一半的石台,绿色的苔藓在缝隙里生长。
残破的书籍翻开在地上,露出的纸页泛黄。
玻璃展柜碎了,只剩下几根玻璃碴子竖在那里。
所有他经历过的副本,所有他走过的地方,全变成了碎片。
封染墨站在那些碎片中间。
目光从课桌腿移到木马,从木马移到病床,从病床移到座椅,从座椅移到幕布。
每一块碎片他都认得。
赤色学院的讲台,游乐园的跳楼机,镜中医院的走廊,永眠列车的车窗,深渊剧场的舞台,拍卖会的贵宾席。
他走过一块碎片。
碎片表面光滑,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走过去的时候,碎片里映出了一个人。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块碎片。
碎片里有他自己。
站在赤色学院的讲台前,黑色汉服,长发垂在肩侧,指尖触着解剖学老师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老师跪在他面前,长臂垂在两侧,头低垂着。
那是三个月前的他。
刚穿越进这个世界,连跑都跑不快,靠着伪装光环和别人的脑补活下来。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碎片表面。
凉的。
碎片里的画面没有变化。
他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过一块碎片。
游乐园的跳楼机。
他坐在没有安全装置的座位上,长发向上飘扬,苍明的手按在他胸口的横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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