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一年的记忆换空白磁带,也怕自己会忘。


    两个人都在怕同一件事。


    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把自己最恐惧的瞬间存下来。


    他把磁带放在窗台的角落。


    旁边是那杯茶。


    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以前不会凉的。


    以前苍明站在他身后的时候,茶永远是温的。


    今天茶凉了。


    没有新的茶出现在桌子上。


    苍明不在。


    封染墨放下杯子。


    他等了一会儿。


    门铃没有响。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是白色的,日光灯嗡嗡响。


    两侧的门都关着。


    他沿着走廊走了一段。


    二十三步,左转,再走七步。


    苍明的房间。


    门是关着的。


    他推了一下,没推开。


    不是锁了,是不存在了。


    门板是实的,摸上去是墙的温度。


    凉的。


    他又推了一下。


    还是没动。


    他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站在那里,看着那扇不是门的门。


    同一时间。


    另一层等待空间。


    苍明从传送门里走出来,脚踩在陌生的地面上。


    不是白色的。


    墙壁是灰色的,地板是灰色的,天花板是灰色的。


    灯也是灰色的,嵌在灰色的天花板里,发着灰白色的光。


    和他时间回廊里见过的灰一模一样。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两侧没有门。


    一扇都没有。


    只有灰色的墙,从地面到天花板,从走廊这头到走廊那头。


    他走了一遍。


    从入口走到尽头,从尽头走回入口。


    手指摸着墙壁,每一寸都摸过去了。


    没有门把手,没有门缝,没有锁眼。


    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走廊中央,闭上眼睛。


    他想感觉到封染墨。


    那种凉的、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的存在感。


    以前隔着整个副本他都能感觉到。


    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


    隔得太远了。


    远到规则不让他们待在同一个地方。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指尖碰到两样东西。


    左边是布包,软的,封染墨的汉服叠在里面。


    右边是珍珠,硬的,凉的,凉的下面藏着一丝温热。


    他把两颗都攥在手心里。


    一软一硬,一温一凉。


    “五天。”他对自己说。


    他睁开眼。


    灰色的走廊没有变。


    他走回了那个灰色的房间。


    封染墨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坐在窗台上。


    背靠着窗框,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垂在窗沿下。


    这个姿势他在赤色学院结算空间里也坐过。


    那时候苍明在他身边,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纸袋,里面装着三明治。


    那时候茶是温的。


    现在茶凉了。


    他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凉的。


    涩的。


    他把杯子放下。


    窗外那片星空没有变化。


    但他知道时间在走。


    一天,两天,三天。


    苍明不会来。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拍卖会把他送到了另一层等待空间。


    付出了十年寿命的玩家会被送到更深的、孤立的层。


    那一层只有他一个人,没有门,找不到封染墨。


    封染墨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苍明没有来。


    门铃没有响,走廊里没有脚步声,那个热的、烫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燃烧的存在感不在了。


    后背空空的,但椅子没有靠背。


    窗台也没有。


    他只能靠着墙壁。


    墙壁是凉的。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放磁带。


    不用听,自动在放。


    拳头砸屏障的声音,骨节响的声音,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十拳,左五右五。


    骨节响了十几声。


    血滴了三十几滴。


    他全记得。


    他不会忘。


    但他还是换了那卷磁带。


    因为他怕。


    苍明怕自己会忘,他也怕。


    怕的不是忘记那十拳,是忘记苍明为什么要砸那十拳。


    是因为他。


    他换了个姿势。


    苍明以为他要出手。


    害怕。


    所以砸。


    付出了十年寿命,换了一颗珍珠。


    付出了满手的血,换了一道屏障的裂缝。


    他什么都没换到。


    他只换来了封染墨的手。


    隔着裂缝握在一起的。


    不到一分钟。


    然后拍卖会结束,门打开,光涌进来,手松开了。


    封染墨睁开眼。


    窗外的星星没有动。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左边空着。


    汉服不在,苍明还拿着。


    右边挂着一件黑色风衣,和他身上这件一样。


    衣柜只给他长了一件,因为这件没脏没破,不需要换。


    他伸手摸了摸风衣的领口。


    羊毛的,凉的。


    他关上衣柜,走回窗台边。


    那杯茶还放在那里。


    茶汤的颜色比昨天深了。


    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叠在一起。


    他端起杯子,没有喝。


    他把杯子放回窗台。


    杯子里的水面晃了一下,然后平静了。


    五天。


    等五天。


    时间回廊里他等了五十轮,每一轮都记得。


    现在只要等五天。


    很简单。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还在放磁带,关不掉。


    第五天他站在传送门前。


    走廊尽头,门开着,灰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的右手握着。


    口袋里那卷磁带贴着怀表。


    怀表是凉的,磁带是凉的。


    两块凉的靠在一起。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了它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


    窗台上放着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茶叶全沉在杯底,水面没有一丝波纹。


    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走进传送门。


    光吞没了他。


    ———


    【小剧场】


    苍明(在另一层灰色的走廊里,把珍珠贴在额头上):五天。


    封染墨(走进光里):……五天。


    苍明(低声):你听见了?


    封染墨(光吞没了他):嗯。听见了。


    第69章 梦境碎片


    光影还在视网膜上残留。


    封染墨眨了一下眼,那片灰白色才彻底消退。


    他站在一处陌生的空间里,脚下地面半透明,像一层薄冰。


    底下有东西在缓慢流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模糊不清,像被水泡过的字迹,连笔画都辨认不出。


    他抬起头。


    面前是一面镜子。


    镜框白色,漆面光滑,没有一丝划痕。


    镜面银色,干净得不像这世上的东西。


    封染墨看着那面镜子,想起镜中医院手术室里那面墙。


    白色边框,银色镜面,冷冽的反光。


    苍明站在他左边。


    那种热的、烫的、像有人在他身侧点了一盏灯的存在感。


    他没有转头,目光还钉在镜面上。


    镜子里有他的倒影。


    黑色风衣,深灰色高领毛衣,长发垂在肩侧。


    倒影没有动。


    不是延迟。


    延迟是慢了半拍,隔一阵会跟上。


    这面镜子里的倒影完全静止,像一张贴在镜面背面的照片。


    封染墨侧了一下头,倒影没有跟着侧。


    他抬起右手,倒影的右手垂在身侧。


    他往前迈了一步,倒影的脚钉在原地。


    倒影在笑。


    嘴角没有上扬,笑声藏在眼睛里面。


    瞳孔深处有一丝极细的金色光,像一根被拉直的头发丝。


    那丝光跳动的频率和心跳相同。


    封染墨认得这个笑。


    镜中医院第三层,镜像站在他面前,也是这样笑的。


    永眠列车餐车里,列车长翻开那本画着圆的书,也是这样笑的。


    这不是他的笑。


    这是另一个人的笑,一个躲在所有镜子后面、等着他出现的人。


    镜像感知已激活,信息流自动汇入他的大脑。


    零。


    【叮。副本“梦境迷宫”已开启。难度:S级。任务:存活十五天,并找到迷宫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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