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最后一级的时候,柱子上的钟表开始响。
不是滴答声,是钟声。
每一块钟表都在敲,挂钟敲,怀表敲,手表敲,座钟敲。
声音叠在一起,震得耳膜发疼。
他走出钟楼。
墙体合拢。
外面的玩家又少了两个。
三十七。
他走到钟楼西北角。
那里蹲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下半张脸。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抖。
她在睡觉,或者假装在睡觉。
他没有问她的名字。
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没用。
他会记住,然后她会消失,然后他会再记住。
一轮接一轮,名字越记越多,最后全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走回苍明身边。
苍明在看穹顶。
天空。
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你看见了什么?”封染墨问。
“时间。”
“什么样子?”
苍明沉默了几秒。
“像一条河。
但河水流向大海,它在流向自己。
起点和终点是同一个点。”
———
【小剧场】
封染墨:你看见了什么?
苍明:时间。像一条河,但河水流向大海,它在流向自己。起点和终点是同一个点。
封染墨:……你是诗人?
苍明(看着他):不是。我只是看了你很久。
第60章 十二轮
封染墨看着他。
苍明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光下显得很冷。
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嘴唇是干的,起了一点皮。
“你什么时候能看见的?”
苍明转过头,看着他。
“你进来的时候。”
封染墨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的瞳孔里有封染墨的倒影,还有一片均匀的、灰白色的光。
就像他把整片天空都装进了眼睛里。
“走了。”
“去哪?”
“等重置。”
他们站在钟楼下面等了不知道多久。
期间又消失了两个人。
封染墨问过他们的名字,一个叫“张平”,一个叫“杨晴”。
他记住了。
然后他们消失了。
然后时间重置了。
画面重叠。
他看见自己站在柱子前抠照片,看见自己在大厅里看那只手从茧里伸出来,看见自己站在外面数人数,看见自己问张平叫什么,张平说“张平”。
所有的画面叠在一起,像一摞没对齐的纸。
然后归零。
他睁开眼,站在钟楼下面。
手心里的印记已经变成了一枚完整的表盘。
十二个刻度,一根指针。
指针离开了12点,指向1点。
时间在走。
封染墨在第七轮的时候做了一件不一样的事。
他没有进钟楼。
他站在外面,靠着墙,看着那些玩家。
三十四个。
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林远、李丽、刘飞、张平、杨晴、徐美美、罗诚实、梁金凤、钱东。
还有二十五个他没有问过名字的,因为他来不及,或者因为他们消失得太快。
苍明站在他左边,靠着同一堵墙。
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
苍明在看天空,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封染墨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看他说的那条河。
“你不进去?”苍明问。
“等。”
“等什么?”
“等一个东西长出来。”
他等了一个小时。
穹顶上的黑点没有变大,因为没有人进去触发它。
它在等。
等封染墨进去,或者等时间自己走到某个节点。
封染墨不知道是哪种,他只知道他不进去,黑点就不长。
有意思。
你吃时间,时间也吃你。
你不进去,它就吃不到新东西,只能消化已经吃下去的。
而那些已经被消化的人不会回来,他们已经变成了钟楼的一部分,变成了柱子上的某一块表。
封染墨走进钟楼。
苍明跟在后面,这次他没有按后腰,而是走在了封染墨前面。
他走在前面。
封染墨看着他的背影,黑色劲装,领口拉到最顶端,头发比刚进副本时长了一点,发尾翘着。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后跟先着地,然后是前脚掌。
没有声音。
楼梯上,石阶在哭。
苍明踩上去的时候,石阶哭的声音不一样了。
更轻。
像一个人在强者面前不敢大声说话。
封染墨注意到了。
苍明也注意到了。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
石阶的哭声变得更轻了,轻到像在耳语。
苍明抬起脚,哭声停了。
踩下去,哭声又起。
他踩了几下,节奏不一,石阶跟着他的节奏哭,他踩多快,石阶就哭多快。
“它在怕你。”封染墨说。
苍明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上走。
哭声跟着他的脚步,一路向上,从一楼到顶楼。
大厅里,金黄色的线条铺满了整个穹顶。
穹顶中央的黑点已经从绿豆大变成了黄豆大。
它在转,速度很快,快到能看见残影。
线条从黑点里喷出来,像血管破裂,血往外涌。
苍明站在大厅入口,看着那些线条。
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滑出了短刀,刀刃朝下,刀尖指着地板。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
线条停了。
所有的线同时停了。
不是慢慢停,是一瞬间停的,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封染墨从他身后走出来,走向石台。
苍明跟在他身后,短刀没有收回去。
石台上的怀表已经快碎了。
表盘上的裂纹密密麻麻,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指针还指着12点,但指针本身也在裂,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把指针分成了两半。
封染墨从口袋里掏出两块怀表。
一块有划痕,一块光滑。
他把它们放在石台旁边,没有放进凹槽。
他激活了规则干涉。
这轮他要改写的事和上一轮不同。
上一轮他想固定怀表,失败了。
这轮他要固定时间节点。
他要打一个桩,在时间线上钉一根钉子,让某个瞬间不再被重置。
他选了苍明站在大厅入口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里,苍明握着短刀,线条全部停止。
那个瞬间是时间裂缝最脆弱的时刻,它在害怕,害怕到不敢动。
技能生效了。
是一种感觉。
他感觉到了那根钉子钉进了时间线里,像把一根铁钉钉进木头,咔的一声,进去了。
他睁开眼。
苍明还站在大厅入口,握着短刀,线条还停着。
但封染墨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几秒。
这几秒被钉住了,不会再被重置。
不管后面的循环怎么走,这几秒永远留在这里。
他走到苍明面前。
苍明的目光从线条上移到他脸上。
“怎么了?”
“没事。”
封染墨又转回身,走向石台。
他从凹槽里拿起那块快要碎掉的怀表。
表盘上的裂纹在他手心里继续蔓延,从边缘向中心,从中心向边缘。
他握紧了,怀表在他掌心里,没有温度。
和传送门的光一样的温度。
他松手,怀表还在。
没有碎,但裂纹多了几条。
他把怀表放回凹槽,转身走下楼梯。
苍明跟在他身后,短刀收回了袖子里。
石阶在哭,哭声比上来时轻了很多,像一个人在送别。
走出钟楼。
墙体合拢。
外面的玩家又少了两个。
他走到钟楼西北角,那里蹲着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年轻男人。
他蹲着,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封染墨走过去,蹲下来。
“你叫什么?”
年轻男人抬起头。
脸很白,眼睛很红,鼻头很红。
他看着封染墨,愣了一下。
“罗诚实。”
“别怕。”
罗诚实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
封染墨站起来。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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