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缩回来。


    带回了信息。


    时间裂缝不是怪物。


    它是一个人。


    一个被困在时间缝隙里的人。


    他研究时间,折叠时间,想把时间变成他可以操控的东西。


    成功了,也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的身体被时间撕裂,意识分散在无数个循环里,变成了这张网,这个裂缝,这个吃时间的东西。


    他不是故意的。


    他只想出去。


    封染墨睁开眼。


    线条又开始动了。


    但动作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机械的、无目的的旋转和跳动,而是有方向的、有意图的。


    它们朝封染墨涌来,速度很快,但到了他面前就停了。


    最近的几根线离他的脸不到一寸。


    他能看见线内部流动的东西。


    时间。


    被吃掉的时间。


    他看见一张脸,模糊的,扭曲的,像在水下看人。


    五官被拉长了,眼睛和嘴巴的位置不对,鼻子歪到一边。


    学者的脸。


    封染墨盯着那张脸。


    脸也在看他。


    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


    那团意识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出去。


    “我知道。”封染墨说。


    脸消失了。


    线条退回去了。


    速度很快,嗖的一下。


    封染墨转身走下楼梯。


    苍明的脚步声跟在后面,很轻,几乎没有。


    但他知道苍明在。


    他不用回头,不用听声音,不用任何感官。


    他就是知道。


    走出钟楼。


    墙体合拢。


    外面的玩家又少了一个。


    四十。


    林远不在,另一个人也不在。


    他走到钟楼西北角,林远蹲过的地方。


    那里蹲着一个女人,穿着灰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瓶水。


    “你叫什么?”


    “李丽。”


    封染墨记住了。


    他走回苍明身边。


    苍明在看钟楼的一扇窗户,玻璃碎了,碎玻璃的边缘在灰白色的光下闪着微光。


    “你在看什么?”


    “那个黑点。”苍明指着窗户玻璃上的某个位置。


    封染墨看过去。


    那里有一个黑点,很小,贴在窗框边缘。


    它在转,顺时针,很慢。


    和穹顶上的黑点一模一样。


    时间裂缝不止在穹顶上。


    它在整座钟楼的每一个表面。


    墙壁、窗户、楼梯、柱子、石台,到处都是。


    只是有的地方大,有的地方小。


    穹顶上的那个是本体,其他的是触角。


    “你看见了。”封染墨说。


    “嗯。”


    “之前看见过吗?”


    苍明想了想。


    “没有。第一次。”


    封染墨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几秒。


    黑点转得快了一点,像被盯得不自在了。


    “走吧。”封染墨转身。


    “去哪?”


    “等。”


    他们站在钟楼下面等了很久。


    封染墨没有表,只能靠感觉。


    他感觉时间过去了大概两个小时。


    期间又有一个人消失了。


    一个穿白色运动鞋的男人,站在人群边缘,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看了那个男人一眼,走过去问名字。


    男人说“刘飞”。


    一个小时后,刘飞不在了。


    地面上没有脚印,墙上没有靠过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好像他从来没有站在那里过。


    封染墨走回苍明身边。


    “刘飞。”


    苍明看着他。


    “第几个?”


    “第三个。”


    苍明没有再问。


    时间重置了。


    封染墨感觉到了那种扭曲。


    视野里的画面开始重叠,他看见自己站在钟楼下面,看见自己走进钟楼,看见自己在楼梯上停下来抠那粒干泥,看见自己站在大厅里看学者的脸。


    所有的画面叠在一起,像一摞没对齐的纸。


    然后一切归零。


    封染墨睁开眼,站在钟楼下面。


    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光,灰白色的墙。


    苍明站在他左边,袖口蹭着他的手臂。


    手心里的印记深了很多。


    刻度线已经清晰到能数出十二格了。


    中心的指针还指着12点,但它在抖,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弹出去。


    他数了数玩家。


    三十九。


    少了三个。


    林远,李丽,刘飞。


    没有人记得他们。


    他走进钟楼,这次没让苍明按后腰。


    他走得很快,快到底下的石阶来不及哭完他就踩上了下一级。


    哭声被他踩得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抽泣。


    他走到柱子前。


    柱子上多了三块新表。


    北侧一块,白色表盘,指针指着3和9。


    东侧一块,银色表盘,指针指着6和12。


    南侧一块,黑色表盘,指针指着10和2。


    他站在北侧那块表前,看着表盘上的倒影。


    倒影里没有他,只有灰白色的光和密密麻麻的钟表。


    他伸出手,按在表盘上。


    玻璃是凉的。


    用力一按,表盘裂了,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


    他把手指伸进裂缝里,抠出了表盘后面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缘泛黄。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谢顶,驼背,穿着白大褂,站在一间实验室里。


    他的手指被墨水染成了蓝色。


    学者的脸。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三个字——“第二天”。


    他把它们揣进口袋。


    走到东侧那块银色的表前,按碎表盘,抠出来。


    又一张照片。


    同样的男人,同样的姿势。


    背面写着“第三天”。


    走到南侧那块黑色的表前。


    照片,背面写着“第四天”。


    他站在柱子前,手里捏着三张照片。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第一天在哪?


    第一天的照片在他口袋里,是之前从另一块表里抠出来的。


    时间裂缝在记录。


    记录被它吃掉的人。


    每吃掉一个人,就有一块新表长出来,表盘后面藏着一张照片。


    但照片上不是被吃掉的人,是学者。


    学者在记录自己的每一天。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他在这里待了多少天?


    他写到了第几天?


    封染墨把照片放回口袋。


    四张照片摞在一起,边缘对齐,塞进口袋最深处。


    他爬上楼梯。


    这次他没有停,直接走到大厅。


    穹顶上的黑点已经从芝麻大变成了绿豆大。


    它在转,速度比上一轮快了一倍。


    每转一圈就有一根新线条长出来,但不是从黑点里长,是从穹顶的其他地方长。


    黑点在分裂,像细胞分裂,一变二,二变四。


    线条的数量已经多到铺满了整个穹顶。


    金黄色的,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他站在网下面,像一个被粘住的猎物。


    他走到石台前。


    怀表还在。


    表盘上的裂纹已经多到看不清表盘原本的颜色了。


    白色被裂纹切割成无数小块,每一块都在微微晃动,像随时会掉下来。


    他没有碰怀表。


    他在等。


    等时间裂缝主动找他。


    裂缝没让他等太久。


    金黄色的线条从穹顶涌下来。


    它们猛地冲下来,像决堤的洪水,像崩塌的雪崩。


    它们冲向石台。


    它们缠住了怀表,缠了一圈又一圈,把怀表裹成了一个金色的茧。


    茧在跳。


    和心跳同步。


    封染墨站在茧前面,看着它越来越大。


    从拳头大变成脑袋大,从脑袋大变成车轮大。


    茧的表面在鼓动,一起一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茧裂开了。


    从顶部裂开的。


    裂缝里伸出一只手。


    人的手,五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


    皮肤是灰白色的,像尸体。


    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


    缩回去了。


    茧合拢了。


    封染墨看着那只手缩回去。


    他没有躲,没有退,甚至没有眨眼。


    “你出不来的。”


    茧抖了一下。


    他转身走下楼梯。


    石阶在哭,哭声很大,大到整个钟楼都在震。


    灰从穹顶上落下来,细小的,像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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