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蹲在道具间里,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白光。


    她盯着那线白光,等待。


    剧本里公主在第四幕已经被处决了,她不应该出现在第五幕。


    她不知道剧场会不会让她出现在第五幕,会不会给她安排新的死亡节点。


    她只知道她还活着,她还要跑。


    她听见了舞台上的声音。


    神在说话。


    她听不清神在说什么,她只知道神还活着。


    神在第五幕才会死。


    她要在神死之前跑出剧场。


    她不知道门在哪里,只能等——等第五幕结束,等幕布拉上,等观众离场,等剧场变空。


    然后从传送门跑出去。


    她不知道传送门还在不在。


    她只知道她必须跑。


    她的手指在地板上慢慢收拢,指甲扣进木头的裂缝里。


    她在等。


    幕间有十五分钟休息时间。


    工作人员需要时间重新摆放道具、检查舞台地板、翻阅剧本确认下一幕的走位。


    玩家们也需要时间——喝水,处理伤口,喘气。


    苍明在睡觉。


    不是自己想睡的,是身体撑不住了。


    失血太多——肩膀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他的体温还是比正常低了一度半。


    他用绷带缠了几圈,最外层渗出的暗红色血迹已经干了,变硬了。


    他靠着墙,头歪向左边,下巴抵着锁骨,眼睛闭着。


    呼吸很沉很慢,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


    嘴唇是灰的,指甲也是灰的。


    后台的灯还亮着,暗黄色的壁灯,铁灯罩生了锈,灯泡发出嗡嗡声。


    光线从灯罩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道光斑。


    封染墨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白色长袍从膝盖垂到地面。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张开。


    他没有睡——他在听。


    不是听脚步声,不是听呼吸声,而是另一种声音,更低更沉,从苍明的身体里传出来的。


    是梦。


    技能“梦境感知”不是他主动用的——是剧场太安静了,安静到他不需要用力就能听见苍明的梦。


    梦是有声音的,不是人说话的那种声音,而是意识的波动。


    封染墨被那些波动碰到,意识顺着纹路逆流而上,走进了苍明的梦里。


    苍明梦见了一扇门。


    不是列车上那种墨绿色的铁门,而是木质的,棕色,门把手是黄铜的,表面磨得发亮。


    门上没有字。


    封染墨站在门前,穿着白色长袍,长发披散在肩侧。


    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浓稠的、有质感的、像固体一样的黑。


    他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苍明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不是不想跟,是脚动不了,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等了很久。


    门没有再开。


    他想喊封染墨的名字,张了嘴,发不出声音。


    他想推开门,手伸出去,指尖触到了黄铜门把手——凉的,滑的。


    他的手指收紧了,握住了门把手,拧了一下。


    门没有开。


    又拧了一下。


    还是没有开。


    他不敢用力——怕把门拧坏了,怕封染墨被永远关在里面。


    他松开了手。


    封染墨感知到了这一切。


    他看见苍明站在门外,看见他伸出手,看见他握住门把手,看见他拧了两下,看见他松开手。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苍明害怕他死。


    但他不能告诉苍明他有办法活。


    因为苍明必须相信他死了——亲眼看着他死,亲耳听到他死的消息,亲身经历他死之后的绝望。


    只有这样,剧本才会真正“结束”,替身人偶才能生效。


    如果苍明知道了,就会在第五幕看着光吞没他时怀疑——“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在用替身人偶?”


    怀疑会让剧本的缝隙合拢,封染墨就钻不出去了。


    封染墨收回了感知。


    梦境感知的网从苍明的梦里缩了回来。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苍明——还靠在那面墙上,头歪向左边,下巴抵着锁骨,眼睛闭着。


    嘴唇还是灰的,指甲还是灰的。


    封染墨移开了视线。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嗒。


    苍明没有听见。


    他在梦里,站在门外,不敢推开。


    封染墨不知道苍明会不会在第五幕看着他死的时候相信他真的死了。


    他只能摆出一副坦然赴死的姿态。


    他必须欺骗所有人——必须让他们以为神在第五幕献祭自己,以为神死了,以为封染墨死了。


    封染墨不想死。


    他必须活着走出剧场。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第二下,比第一下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苍明没有听见。


    他还在梦里,站在门外,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敢推开。


    封染墨闭上眼睛。


    他已经知道了苍明在怕什么,但他什么都无法说。


    后台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灭,是闪——暗黄色的光变成惨白,惨白又变回暗黄,来回跳了几下,然后稳住了。


    工作人员还在翻剧本,纸页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封染墨听着那个声音,没有睁眼。


    苍明醒了。


    他哪儿也没去,就一直待在封染墨旁边。


    不是站着,是坐着——两张铁椅子,坐垫是硬木板,硌得尾椎骨发酸。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白色棉绷带缠了好几圈。


    ———


    【小剧场】


    苍明(意识模糊,抓住他手腕):你的手……


    封染墨:别说话。死不了。


    苍明(没有松手):……手在抖。


    封染墨:没有。


    苍明:有。


    第56章 献祭


    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右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苍白。


    苍白比蜡黄好。


    蜡黄是快死了,苍白是还活着。


    他还活着。


    封染墨看了他一眼。


    苍明的侧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还是干的,起了皮。


    他没有喝水。


    封染墨不知道他渴不渴,他没有问。


    他移开了视线。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后台的灯还亮着,暗黄色的壁灯嗡嗡作响。


    光线从灯罩缝隙里漏出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道光斑。


    封染墨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子里过第五幕的剧本——神的献祭。


    他要在所有人面前释放神力,然后献祭自己拯救苍生。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替身人偶,再次确认它的存在。


    他不知道苍明到时候会有什么反应。


    封染墨睁开眼,看了苍明一眼。


    苍明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封染墨移开了视线。


    苍明的目光还落在他脸上——和之前一样的路线,一样的角度,一样的专注。


    封染墨没有看他。


    他在看天花板上的灯。


    灯管里的暗红色液体在流动,从一端游到另一端。


    他数着那些液体游了多少个来回——忘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嗒。


    苍明听见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敲。


    他只是在听——听封染墨敲了几下。


    一下。


    没有第二下。


    封染墨没有敲第二下。


    他闭上眼睛了。


    第五幕的剧本还在他脑子里,没有合上——神的献祭,神力,台词,走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不想演,但他不能不演。


    不演就是死。


    他演了。


    他会在第五幕站上舞台,释放神力,说出那句“我将拯救你们”,然后等待光将他吞没。


    苍明会站在舞台边缘看着他——从神力到献祭,从献祭到光,从光到消失。


    一直看着他。


    封染墨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第二下,比第一下轻得多,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苍明听见了。


    但他依然没有问。


    第五幕的幕布拉开了。


    不是慢慢开,不是猛地弹开,而是无声地开——暗红色布料向两侧滑行,铰链没有发出声音,布料没有摩擦声。


    舞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先是轮廓,然后是细节,然后是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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