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没有应声。早晨的停车场人来人往,有个路过的人一直看着她俩,都走过去了还在转头看。
“别丢人现眼了。”温以宁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向着奔驰车走去。
路上的车比她想象中多,红灯时间长得让她心烦,路边高楼的玻璃幕墙映着清冷的晨光,更让她烦。
耐着性子开进东环商务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她走到自己的奥迪面前一看,差点没笑出声。
车轮胎是瘪的。
她不愿去想这是乔安的热血员工干的,或者是认识她车的义愤网友,没区别。给保险公司打了电话,她再次坐进乔安的奔驰,开车回了酒店。
时间还早,温静仪刚刚起床,头发有些乱,眼下有着重重的眼袋和黑眼圈。
温以宁忽然很愧疚。母亲最近常常自责,其实她更是只顾着跟乔安纠缠,把母亲一个人丢在酒店里。
“对不起。”她低着头,抱住了母亲,“我……以后不会再见她。”
温静仪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在餐厅吃着乏善可陈的早饭,温以宁问道:“你以后什么打算,家里还能回去吗,会不会有心理阴影什么的。”
温静仪微微蹙眉:“那套房子太大了,现在也没心情找佣人。”
“这倒是。”温以宁忽然想起一件事,当时出来得急,电闸没有合上,冰箱也放着没管。
“我今天回去一趟,你要一起回去收拾东西吗?”她问道。
温静仪点点头:“好。”
“宸光里我也得去看看。”温以宁又想起了大平层门上的封条,“不知道那边现在什么样了,能不能住。”
人总要活在现实里,她想。要吃喝拉撒,要处理冰箱电闸。一段过去,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吃过早饭,她把乔安的行李收拾出来,连同车钥匙一起放在酒店前台,退掉那间双人房,给乔安发了信息。
跟母亲一起换上暖和抗风的羽绒服,两人打车回了红玉山庄。
一周没人住的别墅仍是暖的,有股干巴巴的陈旧味,地板上落了一层薄灰。
客厅和厨房里酸臭难闻,是忘了洗忘了收的碗和厨余垃圾发了霉。
温以宁推开窗户让冷风呼呼地穿堂而过,将用过的碗直接扔进垃圾桶,打开冰箱将坏了的食物全清空了。
冷冻层里有不少鱼、虾、牛肉,她看着这些东西,一个问题缓缓浮了上来。
李阿姨——李慧,难道真是因为爷爷的精神虐待而突然崩溃激情杀人?
或者说,在乔安的指导下,她连冰箱食材都考虑到了,故意布置的?
大年初一,爷爷说了什么,才会让她在这样的日子对人动手?
第54章 花园
将冷冻食材装进泡沫箱,温以宁把这箱东西和母亲的行李箱塞进了一台卡宴。
卡宴是温静仪的日常座驾,也在短剧里出过镜,出事后一直停在别墅车库没开出去过,车身干干净净。
给别墅断了水和电,温以宁开着干干净净的车,载着母亲去了宸光里。
刚走出电梯,她就知道情况很不乐观。走廊墙壁上有反复粉刷的痕迹,还有几行新写上去的字,内容不堪入目。
“这地方住不了,我收拾一下,带上东西去酒店。”温以宁说。
“我看也是。”温静仪深表同意。
这套房子的冰箱里没有食材,只有一些饮料水果。差不多的流程走过一遍,她打开卡宴后备箱,看着那箱冻货犯了难。
扔了浪费,送人……没人可送。
返回酒店,她看着乔安租来的奔驰,有了主意。跟前台拿了钥匙,她把泡沫箱放进车里,又给乔安发了条信息。
乔安没回复,也回复不了,还在她黑名单里躺着,安安静静。
晚上八点,她正在套房里无所事事地刷着手机,桌子上的固定电话响了。
“您好,是温女士吗?”听筒里面的声音温和而专业。
温以宁“嗯”了一声。
“您放在前台的物品,您的朋友取走了,她留了一份文件给您,现在方便给您送上去吗?”工作人员问道。
“她还在吗?”温以宁反问道。
“您朋友刚走。”前台回答。
“行吧,麻烦帮我送上来,谢谢。”温以宁挂断了电话。
几分钟后,酒店工作人员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交到了她手里,袋子上写着两个字:回礼。
“回礼”有三件东西。远辰文化的股权代持权益转让协议,中诚泰和的股权代持协议,还有一份帕拉梅拉的购车合同,车主写的是她的名字,全款。
温以宁默默看了这些东西很久。她记得乔安是个标准的金牛座,固执、物质、记仇,都有迹可循,花几年时间算计一件事,拿初恋换钱。
现在这样,是在干嘛呢?
是什么都不重要,不能细想。她约了个快递,把这包文件给乔安寄了回去。
天天耗在酒店的日子,继续稀里糊涂地往下过。几天后,她收到了破产管理人的回复,异议没有生效。
又过了两天,她接到了警方的电话。温其晟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说得再清楚一点,是用枕头捂死的。
时间走到二月底,她拿到了尸检报告,也见到了爷爷的遗体。
老人灰白的脸上覆了一层霜,她看了很久,没能明白这样一个慈爱却也贪利的人,是不是真的会把人逼得痛下杀手。
温静仪仔仔细细看完尸检报告的每一个字,很轻地叹了口气。
“火化吧。”她说,“咱俩还得活着,这件事经不起折腾。”
网络舆论不乏李阿姨的支持者,还有法律援助机构给她安排了律师。一边是污水满身的黑心商人,一边是兢兢业业的家政,板上钉钉的杀人都变得情有可原。
办葬礼的这天,温以宁坐在车上,看到路边枯黄的草地里透出了一点绿。
自去年夏天到现在,她所得到的只有“失去”。名声、事业、两位家人……尽管都没有多亲近,尽管他们的离世都有自身的原因。
而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人应该向前走,这件事她七年前就清楚,如今却仍然没能做好。
温其晟的骨灰安葬在了周维深附近。开车回去的路上,温以宁问母亲:“我们要不要出去走走?”
温静仪想了一会儿,说:“在国内转转吧,过几个月要开庭。”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温以宁又问。
车窗外掠过一丛开了几朵的迎春花,温静仪用目光追着那点嫩黄,直到在视野内消失不见。
“云南。”她说,“云南的花开得早。”
三月初的大理,樱花、桃花、梨花都开了,柳树也有了绿芽。单是坐在车里去往民宿的路上,温以宁就感动得有些想哭。
温静仪找的民宿在月溪村,院门是木头原色的,有智能门锁。
温以宁按了门铃,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三十上下的女人笑道:“温老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温静仪指向旁边,“我女儿,温以宁。”
“你好,我姓陈,陈景然。”女人微笑着报出名字。
温以宁点点头作为回应,目光转向她的身后。院子很宽敞,正中间的梨树开了不少花,底下摆着张小桌和三把椅子。
北边的月季开了零星几朵,散在绿叶中间。南墙边的藤架上爬着许多老藤,枝条上鼓着小小的花芽,藤架下种着几簇绣球,叶子嫩绿嫩绿的。
院子里没铺石砖,只有几条碎石铺的小路,路之外的地方都是野草野花,像是没有精心打理。
梨树后面,院子深处是栋青瓦白墙的两层小楼,墙根下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有些垂着红的粉的花帘,还有一些多肉和不认识的东西。
陈景然接过温静仪手里的行李箱,边走边说:“梨花能开到四月,之后是紫藤。六月绣球花开,月季能一直开到秋天。”
一阵风吹过来,满树梨花轻轻摇动,映在夕阳里,花瓣像是闪着光。温静仪抬头看着,轻声说:“真好。”
小楼不大,一层是客厅、厨房和一间画室,大多数家具都是原木色的。温以宁提着自己的行李箱,陈景然提着温静仪的,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温老师的行李放哪儿?”陈景然问道。
温以宁转头一看,母亲没有跟上来。她去两个房间转了转,看着没有区别,便说:“放西边吧。”
陈景然笑了一声:“房子坐西朝东,两间卧室是南边和北边。”
温以宁尴尬地看了一眼窗户。进院子的时候,夕阳落在小楼后面,她的方向感还在;一上楼,她习惯性地觉得唯一的大窗户应该朝南,北京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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