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她不会过问这个老家伙在干什么,她干什么这个老家伙倒是知道得清清楚楚。毕竟算起来她身边的人可都是老家伙的眼线,能不知道吗?有心为之的话,或许这个老家伙连祝冬青母子都知道了。
不过两人的默契都是不去过多管辖对方的事,她也不怕他知道。如果这个老家伙还想她帮忙收拾烂摊子,就没有脸面对她指手画脚。
最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老头子让她抽空去一趟浙江,他在那边的故人那里定了一套家具,让她给她母亲送过去。当年母亲改嫁的时候他答应了给她准备家具,但是他那时候穷得叮当响。跟江来两个一个馒头都要掰成两顿吃。现在才能送出迟来的嫁妆。
老头说这个请求的时候没什么太大的波动,但从他把这件事放在最后说出来足见他对这件事的重视。江来得了命,将人安顿好又赶往浙江。
这边她也是呆过一段时间的,以前父亲在这边开过一段时间杂货铺。隔壁就是木工世家,做家具是出了名的,木花的香气很好闻。那是一段很难忘的时光,父母新别离她无人看管,在堕落中沉沦,鼻尖萦绕的都是木头的香气。
家具是定制的,做好了有一段时间,她见到了故人——中学时期的同桌,也是木匠世家的传人:简梦。
不过就如同和母亲失联的这些年一样,这个老同学她也觉得很陌生了,能认出来大概是因为她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当时的表情很呆,和记忆中的几乎一样。
记忆中的那个人喜欢穿白色的碎花裙子,独来独往,性格有些怯懦和木讷。两人会有交集完全是班主任的原因。那时候的她可是老师眼中出了名的问题学生,而简梦的成绩很好,名列前茅。
为了让她烂泥上墙,老师便给她指派了一个监督人,也就是简梦。不过简梦跟了她一学期也没能让她上墙,只是让她一次性买的五百个游戏币没有用完最后在一次又一次的搬迁中不知道落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好久不见。”江来笑了笑,“我来取家具,江天明半年前订的。”
简梦自从喊出了江来的名字之后,好像还在因为见到老同学而出神,直到江来开了口才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容来说:“好久不见。家具做好有段时间了,我带你去看看,验验货?”后面那个问句倒是显得有些迟疑,还带着点希冀。
“也好。”
在简梦的带领下,两人穿过弄堂到了后院的一间工作室,里面有很多做了一般的家具。但是简梦的脚步并没有停留,而是直直带着江来到了地下室,里面都是成品。
木质家具为了延长寿命最后一步是上蜡和抛光,这样的过程需要在封闭的地方,所以往往这一步要在地下室进行的。
简梦将人带到地下室,给江来示意了一下便没再往前,意思是让江来自己去看。老式家具里面添彩的最普遍的通用样式便是八仙过海,江老头没例外,不过以那个老东西的性格,龙凤呈祥怕也是不愿意送给母亲的,能送嫁妆已经是很难得了。
江来也不太明白,以前老头捣腾古玩的时候让她学,她看得实在头疼,也没怎么研究。买东西都是看眼缘听天由命,根本就是个门外汉。虽然听多了明白了一些通过木质密度纹理来判断,但是也就一点点皮毛,根本做不得准。就看着花纹样式圆润对称,看起来舒坦。
不过这东西从浙江运到广东也不是个简单事,还有待商榷。
江来随便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回过神去找简梦的人影。简梦没在,她沿着楼梯走上去,看见人站在院里抽烟。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烟头亮着红,烟灰刚点过。身边有云雾,莫名有点美感,像是带着仙气。
“小的时候穿白色碎花裙,长大了穿白色绣花旗袍,倒是显得相得益彰。连着点着的烟都成了仙气了。”
“这么多年不见,口才倒是长了许多。”
两人相视一笑,江来走过去,找简梦借了火。简梦对于江来会抽烟这种事好像不意外,熟稔地拿了根烟出来就着自己手中的烟点了递给的江来。烟入口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好像认识祝冬青之后,她已经很少抽烟了。但此时此刻,烟气已经入了肺腑,倒是不难受,只是难免想祝冬青这个时候在干什么,有没有看见她留下的纸条。
“以前倒是没想到你有朝一日会好这一口,木木。以前小小乖乖的一个人,现在都这么大了。”
“搞设计创造的,总得有个发泄口。喝酒会手抖,就只有这口了。”这么说着,她扬了扬手中的烟,倒不是女士香烟。
江来看了眼手中的烟,不高不低的牌子,没什么花哨的。不置可否点点头,寒暄完了也该聊正事了。她结了尾款让简梦将这套家具送到老爷子给她的那个地址。
等到敲定完细节已经月上梢头。
“有几年没来过了吧?一起去吃个饭,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想念
江来不便在浙江久留,与简梦匆匆聚首又别离,她得回去找老爹复命。
至于街景,她没来得及去看,身上的事情多便没那些闲情逸致,没事的时候她又懒得离开那一亩三分地。年岁尚轻的时候倒是很喜欢和父亲一起走南闯北,现在折腾不动了喜欢偏安一隅了。
父亲嫌她老气横秋,她嫌父亲为老不知修。
不过两人相依为命这么些年,倒是没怎么红过脸,无非是父亲包容她一些,她试图理解父亲一点,也算是勉强在相安无事中找到了一点平衡。至于伦理纲常那些事,她打出生起就没在意过,她身边也都是些混不吝的。
等到将江天明的烂摊子收拾完已经过去了一周,江来回重庆之前又去监狱看了一回老家伙。据这个老家伙说这次不出意外要在里面呆两年,让她记得回去照料家里的老人,他不在这担子就落到了她身上。但是又不让她告诉老人自己的事,只说在外面忙没空回去。以往也不是每年都会回家,老人不会起疑。
江来笑他父母在不远游,不孝有三他就占了其二,没有全占还得亏有她这个后。江天明也不在意江来的调侃,他们父女两人从小相处就这样,大的没老子样,小的没孩子样。只是让她逢年过节有空的话就回去看看老人,他们这一辈人少,他排家中老幺,从小没个正行,也没怎么尽过孝道,现在半截入土反而开始反思了。
听到这些话,江来也收起了调侃,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这次又是为什么?”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隔离铁窗里面再次剃了光头的江天明,手中拿着传话听筒,她相信江天明听得明白她话语中的弦外之音。
就在这个时候里面有位狱警走了进来,应该是探视的时间到了。直到江天明被狱警带离了房间,她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答案,一如她小学时候那般。没由来的有些鼻酸,她伸手抹了下眼角,离开了这个已经来过很多次的地方。
走出监狱的时候,迎面吹来一阵寒风,她觉得手脚冰凉。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她格外的想念祝冬青,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她都好。
她买了当天晚上回重庆的火车票。
夜里火车行驶在轨道上的声音分外清晰,梦里乒乒乓乓的声音交相应和,纷至沓来的恶意、嘲讽、贬低无边无际将她淹没。她就像波涛汹涌海面上的一叶扁舟,脆弱得好像下一秒就会破碎开来。目光所及之处的远方有一座小小的岛屿,上面好像有一颗树倔强而笔直,心底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要不顾一切靠近它。梦中的她并不知道这么做的原因,只是下意识觉得自己如果想活下去的话必须这么做。
抵达重庆的已经是第三天一早,寒潮来袭下起了暴雨,江来下火车的时候被淋了个正着。她走得急也没带伞和厚衣服。老实说,她这个年纪故意淋雨会显得很傻逼,但是她不喜欢麻烦别人,尽管只是一个电话的事。
最后她冒着雨在路口打了车回家。上车的时候司机还吓了一跳。她浑身被雨水浸透,头发被雨水打湿贴着头皮还往下滴着水,外套衣角的水滴跟断了线的珍珠项链一样滴落。因为这样的情况,司机还犹豫了几秒到底要不要载这个客人。
没人会和钱过不去。
江来一车坐到楼下的地下停车库出口,临下车的时候多给了司机一点钱,算是将人家车厢搞得湿哒哒的赔偿。雨水浸透钱包,她拿出的钱也沾着水汽,好在印钞纸防水,不然她可能真的要给人打电话来付一下车费了。
就在她要打开家门的那一刻,身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江来?”
江来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浑身一僵。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算不得好,甚至可以说很差劲,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解释起来非常的麻烦,她也不是不愿意解释,只是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说。
脑中一闪而过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最后只汇聚成嘴边的一句:“姐姐。”或许是因为淋了雨,嗓子有些哑,连带着带了点鼻音。连她自己听见的时候都怔愣了一下,这样的声音是她的声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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