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柯秩屿走过去,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


    走到柯秩屿面前,他停下来,歪着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懒洋洋的弧度:


    “哥,累不累?”


    这句话里没有担心,是心安理得。


    是他知道柯秩屿会替他做完一切之后,心安理得地站在那里看着,心安理得地问一句“累不累”,心安理得地等他回来。


    他不需要说谢谢,他不需要说对不起。


    他只需要说这句话,然后把剩下的半辈子都给他。


    柯秩屿看着他,把窄刀插回腰间的鞘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按在萧祇左臂的伤口上。


    帕子太小了,血很快就浸透了,从帕子边缘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


    他没换,就那样按着。


    萧祇低头看着那双手。


    修长的,白皙的,指节分明的,刚才握着刀杀了不知多少人,现在握着一块被血浸透的帕子替他把伤口按住,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那双手握住,从伤口上拉下来,翻过来看掌心,掌心里有握刀磨出来的红印子。


    他用拇指在那道红印上按了按,然后低下头,嘴唇贴了贴那道红印,很轻,像怕碰碎了。


    柯秩屿没有把手抽回去,由他贴着。


    周围还站着的人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个能说出话来。


    他们不明白,不明白一个刚刚杀了几十个人的医仙,怎么会任一个满身是血的杀手握住他的手,亲吻他的掌心。


    他们不明白。萧祇不需要他们明白。


    他松开柯秩屿的手,把那块已经被血浸透的帕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塞进自己袖子里。


    然后他握住柯秩屿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把那只手拉到自己心口,按住了:


    “回家。”


    柯秩屿点头。


    两人从荒地中央走出去,从那几十个倒地的人中间穿过去。


    月白色的长衫上溅了好几道血迹,不是他的。


    深色的衣摆被夜风吹起来,露出里面那双沾了泥的靴子。


    两个人,三步,从修罗场走回了人间。


    萧祇走在他左边,手一直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第199章 允许偶尔的得意


    天刚亮的时候,萧祇醒了。


    他是被自己的手臂麻醒的,整条右臂被柯秩屿枕着,麻得没了知觉,像一根不属于他的木头。


    他没有抽出来,侧过头看着枕在他手臂上的那张脸。


    柯秩屿还在睡,呼吸很轻,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嘴唇上有一点破皮,是昨晚咬的,结了薄薄一层痂。


    衣领散开了,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方有一片淡红色的印子,从锁骨的凹坑蔓延到肩窝,像被什么东西碾过。


    萧祇盯着那片印子看了很久,伸手把衣领拢了拢,盖住了,又掀开,又盖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手痒。


    柯秩屿的睫毛动了一下,没醒。


    萧祇把手指收回来,放在他手腕上,按住了脉搏。


    平稳,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样。


    他按了一会儿,松开手,把脸埋进柯秩屿的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那股药草味还在,不算好闻,但他闻不腻。


    柯秩屿醒了。


    呼吸从深变浅,然后睫毛又动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的光很软,像冬日午后的日光,照在人身上不烫,但暖。


    他看着萧祇,萧祇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大概有几息,萧祇先开口:


    “手麻了。”


    不是抱怨,是陈述。


    柯秩屿把脑袋从他手臂上抬起来,侧过身面朝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裸露的肩膀。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麻了还压?”


    “怕吵醒你。”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把萧祇那条麻了的手臂拉过来,


    放在自己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几下,从手腕捏到肩膀,又从肩膀捏回手腕。


    萧祇的血管猛地一通,像被疏通的水渠,那股又麻又涨的感觉顺着胳膊往下流,流到指尖,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柯秩屿捏完,把手收回去,放在枕头上。


    萧祇把那条恢复了知觉的手臂收回来,往前挪了挪,两人之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


    “你身上那些印子,疼不疼?”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淡红色的印子在晨光里比昨晚更明显了。


    他用手指碰了碰,指尖按下去,皮肤凹进去一块,松开,弹回来:


    “不疼。”


    萧祇把手伸过去,覆在他那根手指上,把他的手从锁骨上拿开,握住了。


    两人的手交握在被子上面,柯秩屿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萧祇的拇指也蹭了一下回去。


    两人就这么蹭来蹭去,谁也不肯先停。


    “你今天想吃什么?”萧祇忽然问。


    柯秩屿想了想:


    “你做的。”


    “我问的是吃什么。”


    “你做的什么都行。”


    柯秩屿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上慢慢浮出一点东西。


    他嘴角先动了一下,然后是眼睛,眼角微微弯下去,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然后是整张脸,像冰面下的水流终于找到了裂缝,涌上来,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只起了一层涟漪,但萧祇看呆了。


    他见过柯秩屿笑,在桃花林里,在阴山的木屋中,在床上被他弄得受不了的时候。


    但他从来没见过柯秩屿这样笑——


    不为任何事,不为任何人,只是因为他问了“你今天想吃什么”,而他回答了“你做的什么都行”。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酸,是胀,是整个人从里到外被泡在温水里的那种软。


    他把柯秩屿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


    “跳得快不快?”


    柯秩屿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感受了一会儿:


    “快。”


    “你多笑笑。”


    柯秩屿把手抽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


    萧祇从后面贴上去,把人整个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上:


    “再笑一次。”


    “不。”


    萧祇把脸埋在他后颈,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够了,抬起头,嘴唇贴了贴他后颈那块被头发遮住一半的皮肤。


    “哥,你昨天在荒地,一个人打那么多个,为什么不让我动手?”


    柯秩屿把手伸到身后,拍了拍他的大腿:


    “你受伤了。”


    “那道口子不深。”


    “流血了。”


    萧祇把他抱得更紧:


    “你心疼?”


    萧祇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柯秩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嗯。”


    萧祇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柯秩屿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耳根红了一点,萧祇看见了:


    “你以前都不承认。”


    柯秩屿看着他的眼睛:


    “以前怕你太得意。”


    萧祇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把脸埋进柯秩屿颈窝里,笑得喘不上气。


    柯秩屿由他笑,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没有揉,只是放着。


    萧祇笑够了,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现在不怕了?”


    柯秩屿把手从他后脑勺上收回来:


    “你得意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下。”


    萧祇把他拉过来,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松开,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很亮,里面有自己的倒影:


    “以后,每一次你出手,我都站在后面看着。


    你打完,我帮你擦刀,给你揉手,问你累不累。”


    “不要你在前面,我要你保护我。”


    萧祇愣住了。


    柯秩屿的声音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站在我身后,我看不见你。


    看不见,会分心。”


    “好。我保护你,一直。”


    柯秩屿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人。


    胸膛上有一道旧疤,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早就不疼了,但一直在那里。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道疤,从疤的这一头划到那一头:


    “去做饭,饿了。”


    萧祇又在他嘴角上啄了一下,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穿好自己的,将柯秩屿的搭在椅背上,光着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柯秩屿侧躺着,面朝他这边,被子拉到胸口,露出锁骨和肩膀上那片淡红色的印子。


    他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又要睡过去,又像是在看他。


    萧祇把门带上,脚步声从走廊传出去,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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