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秩屿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


    两人看着太湖的水面,水被风吹皱,一层一层推到岸边,拍在石阶上,哗哗响。


    “哥。”


    “嗯。”


    “你爹要是还活着,看见你坐在这里,会说什么?”


    柯秩屿看着那片水面,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


    “不知道。”


    萧祇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这次不是握手指,是整只手包住他的,掌心贴着掌心。


    柯秩屿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两个人坐在太湖边,楚园门口的石阶上,手握着,看着水面。


    远处的渔船动了,帆升起来,往湖心去了。


    第189章 过了明面的侄婿


    楚家在苏州城里的宅子比萧祇预想的还要大。


    三进院落,带东西跨院,后院还有一片小花园。


    楚玉庭把东跨院整个拨给柯秩屿住,正房两间,一间卧房一间书房,家具都是新添置的,红木桌椅,帐子用的是上好的杭绸。


    萧祇自然被安排在隔壁厢房,进门看了一眼,把刀放下,转头就去了柯秩屿那间,再没回过自己屋。


    楚玉庭没说什么,只是吩咐丫鬟多加了一副碗筷,一碗饭变成两碗,一个枕头变成两个。


    第一周,楚玉庭带着柯秩屿走遍了苏州城里的楚家产业。


    绸缎庄、当铺、茶楼、码头仓库,每到一处都亲自引见掌柜,介绍这是自家侄儿。


    那些掌柜有老有少,有的恭敬有的打量,但无一例外都记住了这张脸——


    年轻,清冷,不多话,站在楚玉庭身边像一把没出鞘的剑。


    萧祇每次都跟在后面,不近不远,楚玉庭介绍到他时只说“萧公子,秩屿的朋友”,不多解释。


    第二周,楚玉庭在书房整理旧物,把楚惊鸿夫妇留下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给柯秩屿看。


    一把断剑,半卷剑谱,几封信,还有一件云素心缝了一半的婴儿肚兜,上面绣着一只虎头,针脚细密。


    楚玉庭把这些东西装在一个樟木箱子里,交给柯秩屿。


    柯秩屿把箱子接过去,放在自己卧房的床尾,没有打开再看。


    第三周,楚玉庭请了一位先生来给柯秩屿讲楚家的族谱。


    先生姓吴,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从楚家高祖讲起,一页一页翻,讲了三天。


    柯秩屿每天听两个时辰,听完送吴先生出门。楚玉庭问他听得如何,他说记住了。


    楚玉庭便没有再请。


    一个月里,楚玉庭和柯秩屿一起吃了二十多顿晚饭。


    饭桌上楚玉庭会说起楚惊鸿年轻时的轶事——十三岁一剑挑翻太湖十八寨盟主,


    十八岁单骑闯雁荡山救出被困的武林同道,


    二十二岁在泰山论剑上连胜七场,被公认为当世第一剑客。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缓,不夸张,不煽情,是在讲一件确凿无疑的往事。


    柯秩屿很少接话,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关于具体的时间地点。


    楚玉庭对答如流。


    萧祇在旁边吃饭,夹菜,偶尔给柯秩屿碗里添一筷子。


    吃完晚饭,楚玉庭会去书房看账,萧祇和柯秩屿回东跨院。


    萧祇关上门,把刀靠在床头,在桌边坐下。


    柯秩屿把药箱打开,检查里面的瓷瓶银针,偶尔拿出一个小瓶倒出药粉闻一闻,又装回去。


    萧祇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


    “今天你叔叔问你什么了?”


    “问我会不会用剑。”


    “你怎么说?”


    “不会。”


    柯秩屿把药箱合上,放到桌角。


    萧祇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柯秩屿的目光落在合上的药箱上。


    “他说我父亲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剑已经很快了。


    语气里没有失落,满是自豪。”


    萧祇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


    两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柯秩屿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萧祇跟过去,在他旁边躺下,把灯吹了。


    一个月里,这样的夜晚重复了很多次。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肩挨着肩躺着,偶尔手指碰在一起,握一会儿,松开。


    萧祇觉得柯秩屿离他近了一些,又远了一些。


    近是身体上的,柯秩屿先躺下的时候会给他留出一半的枕头位置。


    远是别的东西——柯秩屿在吃晚饭的时候,在听楚玉庭说话的时候,在翻那本族谱的时候,脸上会出现一种萧祇从前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一种“原来如此”的平静。


    像是有人把他从水里捞上来,告诉他,你不是鱼,你是人。


    这一天晚饭后,楚玉庭没有去书房。


    他坐在花厅的太师椅上,让丫鬟换了一壶新茶,给萧祇和柯秩屿各倒了一杯。


    柯秩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萧祇没动。


    楚玉庭看着萧祇:


    “萧公子,你跟秩屿认识多久了?”


    “五年。”


    楚玉庭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这五年,你们一直在一起?”


    “嗯。”


    “萧公子是哪里人?”


    “通州。”


    楚玉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急着问下一个问题。


    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光晕在窗纸上慢慢移动。


    他放下茶杯,看着萧祇,又看着柯秩屿,目光在两人挨着的肩膀上看了一瞬。


    “你们的关系,比朋友近。”


    不是问句。


    萧祇没说话,柯秩屿也没说话。


    楚玉庭把茶杯转了半圈,也没有追问,语气像在说今晚的茶不错:


    “秩屿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有你陪着,是好事。”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身:


    “早点休息。”


    脚步声穿过长廊,远了。


    东跨院里,萧祇把门带上,落了栓。


    柯秩屿在床边坐下,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萧祇先开口:


    “你叔叔今晚说的那些,是在确定你跟我的关系。”


    萧祇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按在他的脉搏上,平稳,不急不慢:


    “我现在是过了明面的,不过要是他觉得我配不上他侄儿怎么办呢?”


    萧祇的声音带着点玩味,尾音上扬。


    柯秩屿看着他:


    “你配不配得上,得问他侄儿。”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柯秩屿的手腕松开,把他的手拉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柯秩屿的手指收拢,扣住了他的手。


    “睡吧,明天还要跟他去码头看货。”


    黑暗里,他把柯秩屿的手拉到自己心口,按住了。


    柯秩屿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没有收回去。


    第190章 好好考虑的以后


    这天苏州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丝细密,打在廊下的芭蕉叶上,声音不急不慢。


    萧祇站在东跨院门口,看着天井里的水花,盘算着今天要不要跟柯秩屿一起去码头——雨天码头滑,人多眼杂,他不放心。


    柯秩屿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药箱。


    楚玉庭的贴身长随从月亮门走进来,躬身行礼。


    “大少爷,老爷请在书房说话。”


    萧祇往前走了一步,长随连忙抬手:


    “老爷说,只请大少爷一个人。”


    萧祇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收紧。


    柯秩屿看着他,把药箱从右手换到左手,让箱体自然垂在身侧。


    萧祇把手从刀柄上松开,往后退了半步。


    柯秩屿跟着长随穿过月亮门,转过回廊,脚步声被雨声盖住了。


    萧祇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转身回了屋,把门带上。


    楚玉庭的书房在正堂后面,比东跨院那间大三倍,三面墙都是书架。


    书架上不全是书——有账本,有信札,有几件玉器摆设,还有一把剑。


    剑悬在书案正后方的墙上,剑鞘漆黑,鞘口镶着银边。


    楚玉庭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转过身,脸上带着笑。


    “坐。”


    柯秩屿在他对面坐下,药箱放在脚边。


    楚玉庭亲自倒茶,把茶杯推过来,自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搭着,不敲,也不动——但那种闲适里透着审视:


    “秩屿,你那位萧公子,跟你多久了?”


    “五年。”


    楚玉庭点了点头。


    “五年不短。


    你们一路从北地到通州,又从通州到苏州,一直在一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