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把包袱甩上肩头,侧身让柯秩屿先上车,自己跟在后面。


    车厢里铺着厚实的褥子,小几上摆着茶壶和两碟点心。


    柯秩屿靠窗坐下,萧祇挨着他,把包袱塞在脚边。


    马车动起来,轮子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


    两人谁都没说话。


    萧祇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蹭着柯秩屿的袖口。


    柯秩屿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上。


    苏州城的铺面一间挨着一间,招牌从眼前滑过去,绸缎庄、当铺、药铺、茶馆。


    沿途还能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但渐渐离城门近了,车辆就少了,街道愈发宽阔。


    出城之后,路面变得颠簸。


    柯秩屿把茶壶扶住,免得它从几上滑下去。


    萧祇伸手,把茶壶接过来,放在自己这边的角落里。


    太湖快到了。


    第188章 现今楚家的老宅


    楚玉庭在城外十里亭等着。


    他换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站在路边,身后跟着两个家仆。


    看见马车过来,他朝车夫挥了挥手,马车停下,他自己上了车,坐在萧祇对面。


    “昨晚睡得可好?”


    他的目光落在柯秩屿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还好。”


    楚玉庭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小几上。


    是一张地图,画的是太湖东岸的一片区域,标注着几处地名,最显眼的是一个圈起来的“楚园”。


    “这是沈家——楚家老宅的位置。


    在太湖东岸,离这里大约二十里。”


    他顿了顿,“我大哥成亲以后就住在那里,一住就是八年。


    后来出了事,宅子就荒了。


    我让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但……很多东西还是从前的样子。”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


    柯秩屿看着那张地图,目光在那个圈起来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


    “你不住在那里?”


    “不住。”


    楚玉庭摇了摇头,“我住在城里。


    那个地方……我去了难受。


    等会儿你们去,我就不进去了。”


    柯秩屿点了点头,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人家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多,偶尔能透过树影看见远处白茫茫的水面。


    空气里的水腥气越来越重,混着泥土和芦苇的味道,一路跟随。


    楚园的大门面朝太湖。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楚园”两个字,笔画苍劲,但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


    两扇木门虚掩着,门环上锈迹斑斑。


    车夫把马车停在门口,跳下来,拉开木门,退到一旁。


    楚玉庭没下车,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


    “我就不进去了,有什么需要,让车夫去镇上叫我。


    苏州城离这里不远,一个时辰就能到。”


    他的目光从门楣移到门缝,又从门缝移到柯秩屿的脸上,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给自己打气的:


    “去吧,这是你家。”


    萧祇先下了车,站在石阶上,把周围扫了一遍。


    宅子不小,三进的院子,院墙很高,墙上爬满了薜荔。


    左右两边没有邻居,最近的房屋在百步之外,是一家渔户,屋顶上压着几块石头。


    外面就是太湖,能看见水面上停着几艘渔船。


    他回头看着车厢。


    柯秩屿从车上下来,站在他旁边,目光从那块匾上移到门缝,又从门缝移到院墙上方探出来的那棵老槐树。


    他收回目光,走进门里。


    萧祇跟在他身后,两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投在青砖地面上,一前一后。


    前院很大,青砖墁地,砖缝里长满了杂草。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间堂屋,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


    左右两边是厢房,门窗都关着,窗纸发黄发脆,有些地方破了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萧祇站在院子中间,把前院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左手边的厢房门口堆着几捆干柴,落了一层灰,放了很久没人动。


    右手边的厢房门前有一口大水缸,缸里没有水,缸底积着厚厚的淤泥,干裂成一块一块的。


    院墙的角落里有几口破缸,还有一架废弃的石磨,磨盘上长满了青苔。


    柯秩屿穿过前院,走进堂屋。


    堂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落款被霉斑遮住了,看不清是谁。


    八仙桌上落了一层灰,但灰下面隐约能看见桌面的木纹,是上好的花梨木。


    太师椅的坐垫已经烂了,露出里面的棕丝。


    他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穿过堂屋,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小,但更精致。


    青砖墁地变成了鹅卵石铺的小径,弯弯曲曲,通向一丛枯死的竹子。


    竹子旁边有一架秋千,绳索已经断了,木板歪倒在地,上面长满了青苔。


    秋千后面是一排三间厢房,门窗紧闭。


    萧祇走到那排厢房前面,伸手推了推中间那间的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门开了。


    是一间卧房。


    靠墙一张拔步床,床帐已经烂了,垂下来,像一面破了的旗。


    床边有一张梳妆台,台上搁着一面铜镜,镜面发黑,照不见人影。


    梳妆台的抽屉半开着,萧祇走过去,拉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灰。


    他蹲下来看抽屉底部,灰很均匀,没有人翻动过的痕迹。


    他站起来,转身看床对面的墙。


    墙上挂着一幅字,裱褙已经发黄,纸面起了细密的裂纹。


    字是瘦金体,写的是“惊鸿”两个字,笔画凌厉,力透纸背。


    柯秩屿站在那幅字前面,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惊鸿”两个字的最后一笔,那个捺,墨迹已经干了,


    但笔锋还在,隔着二十年的时光,还能看出写字的人当时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把手收回去,垂下眼。


    萧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影。


    从进门到现在,柯秩屿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塌,呼吸很稳。


    但萧祇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柯秩屿的手。


    两人的手在昏暗的房间里交握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那幅字的边角掀起一点,又落下。


    “你爹写的?”萧祇的声音很低。


    “应该是。”


    萧祇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字——惊鸿。


    他想象不出那个写下这两个字的人是什么样子——剑客,天下闻名的剑客。


    站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在妻子梳妆的时候,写下这两个字。


    “你长得像他吗?”


    萧祇侧过脸看着他,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萧祇知道他在想——他不知道。


    他没见过他爹,不知道他爹长什么样,不知道他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他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你爹在这里住过,你娘在这里住过,他们在这里等着你出生。


    但等来的不是他,是一群要杀他们的人。


    萧祇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心口:


    “你爹的字写得不错。”


    柯秩屿转头看着他。


    萧祇看着墙上那幅字:


    “你爹要是知道你现在长这么大了,应该会很欣慰。”


    柯秩屿把手抽回去,转身往外走。


    萧祇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堂屋,穿过前院,走出大门。


    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石阶上,看着太湖的水面。


    水很平静,没有风,远处的渔船一动不动,像是漂在镜子上。


    车夫蹲在马车旁边抽烟,看见他们出来,站起来,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楚先生说,两位要是看完了,去镇上吃饭。


    他在望湖楼定了位置。”


    柯秩屿看着那片水面:


    “告诉他,明天再去。


    今天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车夫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上车,马车走了。


    萧祇在石阶上坐下,把刀放在膝盖上。


    柯秩屿站在他旁边,看着太湖。


    两人就这么待着,一个坐,一个站。


    阳光从头顶慢慢往西移,把他们的影子从脚下拉长,投在身后的青砖地面上。


    萧祇伸手,拉住柯秩屿的袖子,往下一拽。


    柯秩屿低头看着他。


    “站着不累吗?”


    柯秩屿没动,萧祇又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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