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你也不用知道。”


    他站起来,刀尖重新抵上严崇的喉咙:


    “当年你让人去萧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一个活下来?”


    严崇的眼睛瞪到最大,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没有。”


    萧祇手腕往前一送。


    刀锋切入皮肉,血沿着刀身涌出来。


    严崇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慢慢松下去,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水囊。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喉咙里最后冒出一串血泡,破了,没了声息。


    萧祇站直身,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的手上、衣襟上、脸上,都溅了血。


    他看着严崇的尸体,那张脸他已经不看了。


    他看的是一旁博古架上的一只瓷瓶——白底青花,缠枝莲纹。


    萧家旧宅的书房里,也有一只差不多的。


    第183章 大仇得报的怅然


    台阶外面,最后一个站着的人也倒了。


    柯秩屿站在一地瘫倒的护卫中间,衣摆上溅了几滴血,脸上干干净净。


    他的银针用完了,最后一根钉在偷袭者的太阳穴上,那人翻着白眼倒下去。


    他又蹲下去,把散落的银针一根一根捡起来,用布擦干净,收进袖内暗袋里。


    正堂的门开了。


    萧祇走出来,站在台阶最上面。


    柯秩屿蹲在台阶最下面。


    两人隔了十几级台阶,一个低头捡针,一个低头看他。


    日光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去,把萧祇的影子投在柯秩屿身前的地砖上,很长。


    柯秩屿把最后一根银针收好,站起来,走上台阶。


    走到萧祇面前,停下。


    他看着萧祇脸上的血,衣襟上的血,手上的血。


    不是萧祇的。


    他伸出手,用袖口把萧祇脸上那一道血痕擦掉:


    “走吧。”


    萧祇把刀插回鞘里,伸手握住柯秩屿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收拢,力道不轻不重。


    两人从台阶上走下来,穿过那些倒地不起的护卫,穿过二门,穿过前院,从严府的大门走出去。


    门房还靠在门框上,昏迷不醒,茶碗的碎片散了一地,没人收拾。


    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


    萧祇走在左边,柯秩屿走在右边,手握着,谁都没说话。


    ————————————————————


    从严府出来,萧祇没有回头。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长街,穿过巷子,走过通州城灰扑扑的城墙。


    街上的人看见他们身上有血,远远避开,没人敢靠近。


    回到客栈,萧祇推开门,柯秩屿跟进来,门关上,落了栓。


    萧祇把刀靠在床边,在桌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的血。


    血已经干了,发黑,硬邦邦的,把布料粘在一起。


    他伸手摸了摸那滩血迹,指尖蹭了蹭,没蹭掉。


    “阿祇。”


    柯秩屿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条湿帕子。


    蹲下来,把他沾血的手拉过来,一根一根手指擦干净。


    帕子是温热的,水汽氤氲,从指根擦到指尖,再从指尖擦回指根。


    擦完左手换右手。


    萧祇低头看着那双替他擦血的手。


    手指修长,干干净净,和他这只沾满血污的手握在一起,像雪地里落了一把灰。


    “严崇死了,你的仇报了。”


    萧祇没说话。


    他看着自己那双被擦干净的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里没有血了,干干净净。


    “然后呢?”


    柯秩屿把帕子放在桌上,站起来。


    萧祇抬起头,仰着脸看他。


    日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柯秩屿身上,把他那身灰褐色的短褐照出一层淡淡的光。


    他的脸背着光,看不太清,但萧祇知道他在看自己。


    “没有然后,你活着,我也活着。”


    萧祇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人拉过来。


    柯秩屿被拉得往前一步,站在他两膝之间。


    萧祇把脸埋在他小腹上,手臂环住他的腰,收得很紧。


    不是平时那种撒娇,是把整个人都靠上去的重量,像一根绷了五年的弦终于松了,松得整个人都软了,撑不住了。


    柯秩屿没动。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萧祇后脑勺上,轻轻地揉了揉。


    萧祇闭着眼,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混着日光和布料的干净气息。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想哭,是身体太久没有尝过“不用绷着”的滋味,一时适应不来。


    “我想去萧家老宅看看。”


    “好。”


    “我爹我娘的坟——当年不敢立,怕被人知道萧家还有人活着。


    现在不用怕了。”


    柯秩屿的手从他后脑勺滑到他后颈,拇指按在他耳后的皮肤上:


    “去立。”


    萧祇把脸抬起来,看着柯秩屿的脸。


    这次看清了,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安抚,也没有同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


    湖面上倒映着萧祇的脸——沾着血,干了的,凝在鬓角,狼狈得很。


    萧祇看着那面湖,忽然笑了。


    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但柯秩屿看见了:


    “笑什么?”


    “笑我这样,你也能看。”


    柯秩屿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的额头,不轻不重,像盖章:


    “喜欢。”


    夜里,萧祇和柯秩屿面对面坐在床上。


    灯没吹,蜡烛烧了大半,烛泪在烛台边堆成一小坨。


    柯秩屿靠着床头,萧祇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萧祇把手伸过去,碰到柯秩屿的膝盖,指尖顺着膝盖往上滑,滑到大腿,停住。


    柯秩屿没动,看着他的手。


    “你今晚不一样。”柯秩屿的声音不高。


    “哪儿不一样?”


    “你以前想要,会凑过来。”


    萧祇的手指在他大腿上画了个圈:


    “今晚不想凑。”


    萧祇的指尖从他大腿上收回来,解开自己的衣襟,把里衣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下面那道旧疤。


    那是之前谢云山留下的,已经变成了银白色,细长一条,嵌在皮肤里。


    他把柯秩屿的手拉过来,按在那道疤上。


    “报仇了,可这疤还在。”


    柯秩屿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没有动。


    萧祇把他的手按得更紧:


    “除了你,没人知道我身上这些疤怎么来的。


    你是唯一一个从头看到尾的。”


    柯秩屿掌心朝上,把萧祇的手握住了:


    “从头看到尾,还没看完。”


    萧祇看着他。


    柯秩屿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拇指在萧祇手背上蹭了一下,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萧祇把手抽回来,不是拒绝, 他把衣襟彻底解开,扔到一边。


    蜡烛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照得很清楚——肩上、肋下、后背、小腹。


    每一道疤都在说他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柯秩屿的目光从那些疤上一一扫过,没有停留在任何一处。


    他把萧祇拉过来,让他躺下,枕在自己腿上。


    萧祇仰面躺着,看见柯秩屿的下颌线、喉结、衣领。


    柯秩屿低下头,嘴唇贴上他锁骨下面那道旧疤,轻轻吻了一下。


    萧祇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柯秩屿的嘴唇从疤上移开,移到肩上的疤,移到肋下的疤,移到小腹的疤。


    每到一处就停一下,不急不慢。


    萧祇浑身绷紧,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柯秩屿直起身,低下头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撞上。


    萧祇的眼睛里有火光,是蜡烛的,也是他自己的。


    “你来。”


    第184章 只有你是夫君吗8.0


    那天是立秋。


    柯秩屿在药圃里蹲了一下午,把那几垄快要枯的黄精挖出来,切成片,摊在竹匾上晒。


    萧祇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着他干活。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柯秩屿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药圃边的泥地上。


    他的手指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塞着黑泥,衣袖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内侧那块浅红色的胎记。


    萧祇盯着那块胎记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我来。”


    柯秩屿没让,把手里的黄精根须择干净,放进竹篮里:


    “快完了。”


    萧祇没走,蹲在他旁边,看他择。


    柯秩屿的手指很稳,捏着根须一抖,泥土簌簌落下,再把烂掉的须根掐掉,扔在一边。


    萧祇把手伸过去,把那根被他掐掉的烂须捡起来,扔进远处的簸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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