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边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鸟。


    顾衍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陆鹤推门进来,把手里的扇子往桌上一扔,在椅子上坐下:


    “人走了。”


    顾衍没转身:


    “食盒送了?”


    “送了。人家给了铜板,当买的。”


    陆鹤把袖子里那几枚铜板摸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


    “三文钱,三块点心。


    豆沙馅的,不值这个价。”


    顾衍转过身,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把桌上那张地图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陆鹤把那三枚铜板摞在一起,又拆开,又摞上:


    “你刚才怎么不去送?”


    “不去。”


    陆鹤把那三枚铜板收起来,塞回袖子里:


    “怕看见什么?”


    顾衍看着他,陆鹤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陆鹤先把目光移开,拿起扇子站起来:


    “行了,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顾衍,那个人,跟你不是一路的。


    你看多少眼都没用。”


    话毕,陆鹤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顾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昨天在坡上,那枚银针从他耳边飞过去的声音——没有声音。


    只有风被刺破的微动,然后是对面那个人的惨叫声。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很久,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但他就是看了。


    萧祇和柯秩屿在午时前后到了渡口。


    船夫还是之前那个,蹲在船尾抽烟,看见他们来了,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


    “两位,回通州?”


    柯秩屿点头。


    船夫站起来,把缆绳解开,长篙一点,船离了岸。


    萧祇坐在船头,柯秩屿坐在他旁边,食盒放在两人中间。


    柯秩屿打开食盒,拿出一块点心,递给萧祇。


    萧祇接过,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得发腻。


    他把剩下的半块塞进柯秩屿手里,柯秩屿吃了,把那半块咽下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萧祇:“有点甜了。”


    “嗯。”


    萧祇把手伸进食盒里,又摸出一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柯秩屿,一半自己吃了。


    这次的豆沙少一些,没那么甜。


    两人把那两块点心吃完,把食盒盖上,放在一边。


    船夫在后面摇橹,水声哗哗的,一下一下,和着橹的节奏。


    萧祇靠在船舱壁上,闭着眼。


    阳光从船篷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晃晃的。


    柯秩屿把从顾衍那里借来的医书从袖子里摸出来,翻开,放在膝上。


    他没看,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萧祇睁开眼,看着他:


    “这本书,不是还了吗?”


    “还了还能再借。”


    萧祇把手伸过去,把书从他膝上拿过来,合上,放在自己这边。


    柯秩屿看着空了的膝盖,又看着萧祇。


    萧祇闭上眼:“回去再看。”


    柯秩屿没说话,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河面上。


    河面被阳光晒得发亮,水纹一层一层推过来,撞在船头,碎成白色的泡沫。


    那些泡沫在船头周围转了几圈,又散开了,被水流带走。


    他看了一会儿,也闭上眼。


    第171章 偶尔歇息的温情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萧祇先跳上岸,回身把柯秩屿手里的木匣接过来。


    两人沿着河岸往城里走,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到了城门口,只剩下守城兵丁手里的灯笼还亮着。


    进城之后,萧祇选了条僻静的小路。


    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走在前头,柯秩屿跟在他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两步。


    萧祇把木匣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往后伸了伸,没碰到人。


    他把手收回去,继续走。


    回到之前的客栈,掌柜的不在柜台后面,大堂里黑着灯。


    萧祇摸出火折子点上,烛火跳了两下,照亮楼梯口那把旧木椅。


    上楼,进屋,他把木匣放在桌上,转身把门关上,落了栓。


    柯秩屿在桌边坐下,把那几本簿子从木匣底层拿出来,摞在面前。


    萧祇没坐。


    他站在桌边,看着柯秩屿把那几本簿子按年份排好,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写着“严”字,墨迹已经发黑了。


    柯秩屿翻开第一本,从第一页开始看,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把每一笔数目和经手人默记在心里。


    萧祇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把他面前那本簿子合上。


    柯秩屿抬起头。


    萧祇把簿子推到一边,在桌沿上坐下,面对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膝盖碰着膝盖。


    萧祇伸手把柯秩屿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滑,停在下颌线那里,没有收回来。


    “怎么了?”柯秩屿问。


    萧祇没答。


    他的拇指在柯秩屿下颌线上慢慢蹭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上:


    “这几天在青石镇,你一直在治病,我一直在外面。


    一天说不上几句话。”


    柯秩屿看着他:


    “现在不是回来了嘛。”


    萧祇把手伸过去,握住柯秩屿的手腕,拉过来,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跳得快不快?”


    柯秩屿没动,掌心贴着他的胸口,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快。”


    萧祇松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不放他走。


    “每次你离我远了,它就跳得快。


    不是怕你出事——我知道你出不了事。


    可我还是觉得不安。”


    柯秩屿把手从他心口抽出来,翻过来,掌心贴着他的脸颊。


    萧祇偏过头,把脸埋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


    柯秩屿的手指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他耳后,拇指按在他耳垂下方那块皮肤上。


    萧祇的呼吸重了一点。


    柯秩屿把他拉过来。


    萧祇从桌沿上滑下来,跪在他两膝之间的地上,仰着头看他。


    这个姿势他很久没做了——上一次还是几年前在客栈里喝醉了酒,蹲在地上抓着他的袖子说疯话。


    那时候他不确定柯秩屿会不会接住他,现在他确定。


    柯秩屿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额头。


    不是亲,是贴,像是要确认他额头的温度。


    贴了两秒,往下移,贴上他的眉心,鼻梁,鼻尖。


    每到一处就停一下,不急不慢。


    萧祇闭上眼,等着。


    嘴唇落在他嘴角的时候,他偏过头,让那个吻落在正中间。


    柯秩屿由他偏,贴着他的嘴唇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张开嘴,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


    萧祇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把那一小块布料攥得皱巴巴的。


    柯秩屿松开他的嘴唇,退开半寸。


    萧祇睁开眼。


    两人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萧祇的喉咙动了一下。


    “哥。”


    柯秩屿等着他的后文。


    “你是我的。”


    不是问句,不是试探,是陈述。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证明的事。


    柯秩屿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萧祇的脸。


    “知道。”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手臂环住他的腰,收得很紧。


    柯秩屿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没有揉,只是放着。


    萧祇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不是青石镇宅子里的药味,是他自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混着月光和夜风的气息。


    他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嘴唇贴在他颈侧的皮肤上,没有亲,只是贴着。


    过了很久,萧祇松开他,站起来,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拉到床边。


    柯秩屿由他拉着,在床边坐下。


    萧祇在他旁边坐下,没躺下,就那么坐着,肩膀挨着肩膀。


    他把柯秩屿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十指交扣,握住了。


    “那几本簿子,明天再抄。”


    “嗯。”


    萧祇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今晚什么都不做。


    你就坐着,我也坐着。”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没看他,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灰刷的,被烛火照得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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