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大石头从坡上滚下来,砸在路中间,把路堵住了。


    马匹受惊,嘶鸣着往后退。


    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


    队伍乱成一团。


    三当家勒住马,往四周看:


    “有埋伏——”


    话没说完,对面坡上箭矢如雨,射进人群里。


    七八个人从马上摔下来。


    三当家拔出刀,拨开几支箭,朝对面坡上冲过去。


    他的人跟在后面,踩着倒下的同伴,往上爬。


    萧祇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刀已出鞘。


    他冲向三当家的队伍,刀光一闪,最前面那个人从马上滚下来。


    第二个人举刀格挡,他的刀从对方刀下穿过,刺进肋下。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他的刀很快,每一刀都落在要害。


    那些人倒下去,更多的人涌上来。


    柯秩屿站在坡上,银针一根一根出手。


    顾衍在对面坡上,正带着他的人冲杀。


    他抽空往对面看了一眼,恰好看见柯秩屿抬手。


    那枚银针从柯秩屿指尖飞出去,没有声音。


    十几步外,一个正举刀砍向萧祇后背的壮汉忽然僵住,刀停在半空,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


    银针钉在他咽喉正中,只露出一小截针尾。


    柯秩屿的手已经收回来了,又摸出一枚银针,看都没看那个倒下的人,目光已经落在下一个目标身上。


    他出手很快,每一针选的时机都刚刚好,是对方最没防备的那一瞬。


    银针出手的时候,他的手几乎不动,只有指尖轻轻一弹,针就出去了,无声无息。


    被射中的人没有一个来得及叫出声,有的捂着喉咙倒下去,有的连捂都来不及,直接栽倒。


    顾衍一刀砍翻面前的人,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对面坡上的身影。


    那人站在灌木丛旁边,衣摆被风吹起来,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枚银针。


    他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呼吸都看不出起伏。


    他杀人不像杀人,像在挑拣药材——拿起一株,放下,拿起另一株,放下。


    每一针都落在最该落的地方,不多不少。


    顾衍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把目光收回来,挥刀砍向冲过来的另一个人。


    刀砍在那人肩上,血溅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比平时快。


    他以为是厮杀的原因,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累。


    他杀了十几个人,呼吸还是稳的。


    心跳快,不是累的。


    他又往对面看了一眼。


    柯秩屿已经换了位置,站在萧祇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银针一根一根出手,替萧祇清理那些从侧面和背后接近的人。


    萧祇没回头,但他每一次出刀的方向都和柯秩屿的银针配合得天衣无缝——柯秩屿的针扎倒左边的人,萧祇的刀就砍向右边的。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说话,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背对背,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顾衍看着那两个人,手里的刀慢了一拍。一个寒鸦的人从他侧面冲过来,刀已经举到头顶。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格挡了——


    一枚银针从他耳边飞过去,钉在那人手腕上。


    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整个人往旁边歪倒。


    顾衍一刀砍在他脖子上,然后转过头。


    柯秩屿正看着他。


    隔着整个山谷,隔着厮杀的人群,那双眼睛看过来,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然后他收回目光,又往萧祇那边去了。


    顾衍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刀。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刚才更快。


    不是累的,他知道不是。


    “别看了。”


    陆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杀到了顾衍旁边,浑身是血,喘着气:


    “看了好几眼了。”


    顾衍不再分心,他把刀上的血甩掉,转身继续杀。


    三当家看见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调转马头,往谷口冲。


    他看见了坡上的萧祇,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是你——通州那个——”


    萧祇没让他说完。


    他从坡上冲下来,一刀劈向三当家。


    三当家举刀格挡,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缠斗在一起。


    三当家的刀法狠,每一刀都用尽全力。


    萧祇的刀快,每一刀都从对方刀锋的缝隙里钻进去。


    打了十几招,三当家被萧祇逼退,后背撞上一棵树。


    萧祇的刀抵在他喉咙上。


    三当家盯着他:


    “影子。”


    萧祇没有应答。


    三当家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你杀了我,寒鸦不会放过你。”


    “留下你,寒鸦也不会放过我。”


    刀尖往前一送。


    三当家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不动了。


    萧祇站起来,把刀在尸体上擦了擦,插回鞘里。


    他转过身,往坡上看。


    柯秩屿站在灌木丛旁边,手里还扣着几枚银针,衣摆上溅了几滴血。


    他看见萧祇,把银针收起来,从坡上走下来。


    顾衍在对面坡上,正带着他的人清理剩下的散兵。


    他看见柯秩屿从坡上走下来,衣摆上那几滴血在阳光下很显眼。


    他以为那是柯秩屿的血,正要开口问,忽然看见萧祇伸手弹了弹那几滴血,弹不掉,又弹了弹。


    柯秩屿由他弹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然后抬起头,看着萧祇。


    萧祇还在弹,手指碰到他腰侧的布料,蹭了两下。


    柯秩屿抬手,把萧祇的手从衣摆上拿开,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动作很短,但顾衍看见了。


    顾衍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那只手刚才握着萧祇的手,还是那么的干净。


    他看了很久,久到陆鹤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脸。


    “别看了。”


    顾衍把目光收回来。


    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萧祇还在低头揉搓柯秩屿衣摆上那几滴血。


    柯秩屿没动,由他弄。


    两人站在山坡上,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第170章 启程通州的两人


    天还没亮透,萧祇就醒了。


    柯秩屿已经站在桌边,木匣扣好了,正在系袖口的带子。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手指上,那根带子系得很慢,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不松不紧。


    萧祇看了一会儿,翻身下床,把刀插进腰带里。


    两人出了东厢房。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几片叶子落在石桌上,还没人扫。


    陆鹤从月亮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在石桌上放下。


    “顾衍让我送的,路上垫垫。”


    他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点心,还冒着热气。


    “厨房刚蒸的,豆沙馅。”


    萧祇看了一眼,没动。


    柯秩屿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石桌上。


    陆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铜板拿起来塞进袖子里:


    “行,算我卖的。”


    他往月亮门走了两步,又停下:


    “顾衍有事要忙,他说不送了,让我跟你们说一声——通州见。”


    萧祇点了点头。


    陆鹤走了。


    萧祇把食盒盖上,提起来,和柯秩屿往外走。


    穿过二门,穿过前院,大门口的石狮子被晨光照得发白。


    两人出了巷子,拐上青石镇的主街。


    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老板正在往锅里下面条。


    萧祇把食盒递给柯秩屿,柯秩屿接过,提在手里,没打开。


    两人沿着官道往南走,谁也不急。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碎石路上,很长,很瘦。


    走了半个时辰,萧祇回头看了一眼。


    青石镇的屋檐已经缩成一条灰线,夹在山影和天光之间。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柯秩屿提着食盒的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昨天在坡上飞针杀人时一样稳。


    “那个顾衍。”


    柯秩屿侧过脸。


    “之前他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样东西。”


    柯秩屿把食盒换到另一只手上:


    “什么东西?”


    “说不清楚,但是昨晚他看你的眼神变了。”


    柯秩屿没接话。


    萧祇把手伸过去,把食盒从他手里拿过来,自己提着。


    两人继续走,谁都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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