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对着门的是一间堂屋,里面亮着灯。


    那中年人把门关上,引他们进去。


    堂屋里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绸袍,面容普通,像街面上随处可见的布庄掌柜。


    他看见顾衍,站起来,拱了拱手,没说话。


    顾衍在他对面坐下,萧祇和柯秩屿也坐下。


    陆鹤没坐,靠在门框上。


    那掌柜的目光从萧祇和柯秩屿脸上扫过,落在柯秩屿身上:


    “这位就是医仙?”


    顾衍点头。


    掌柜的没再多问,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纸上画着青石镇的简图,标注了几个位置。


    镇东头杂货铺,画了一个圈;


    大当家养伤的宅子,画了一个方框;


    还有六个红点,分散在宅子周围和镇子里。


    顾衍看了一眼,递给柯秩屿。


    柯秩屿接过,把图上的位置记在脑子里,还给顾衍。


    顾衍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那六个,今天下午都在。


    两个在宅子里当护卫,四个在镇子上。


    姓梁的傍晚去了杂货铺,还没出来。”


    萧祇把这句话记下。


    两个在宅子里,四个在外面。


    掌柜的继续说:


    “姓孙的住在镇西客栈,四当家的人。


    大当家住在镇北的宅子里,离客栈两条街。


    宅子里除了护卫,还有两个大夫,是四当家从北地请来的,治了三个月,没用。”


    “大当家现在什么状况?”


    “能坐起来,说话有气无力。


    两条腿动不了,右手也动不了。


    左手能抬,但没力气。


    吃饭要人喂。”


    柯秩屿点了点头。


    陆鹤站起来,


    “住的地方?”


    “镇南有家车马店,老板姓刘,是个闷葫芦。


    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两间房,随时可以住。”


    从布庄出来,天已经黑了。


    青石镇的街道窄,两边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客栈和酒肆还亮着灯。


    萧祇走在柯秩屿右边,顾衍走在他左边,陆鹤走在最后。


    四个人没往镇北去,直接拐向镇南。


    车马店在一条巷子的尽头,门口没有灯笼,只有一块木牌,写着“刘家店”三个字,漆都快掉光了。


    陆鹤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几间矮房围着院子排开。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蹲在井边洗菜,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陆公子?”


    陆鹤点头。


    老汉把菜篮子放在一边,领着他们往里面走。


    两间房挨着,在院子最里头,窗户朝着后院,后院里堆着几辆旧马车和一堆劈好的柴火。


    老汉把钥匙递过来,看了萧祇和柯秩屿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萧祇和柯秩屿进了左边那间。


    屋里很简单,两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


    床上铺着粗布床单,洗得发白。


    萧祇把刀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后院很安静,只有那堆劈好的柴火和一堵矮墙,墙那边是一条水沟,水声细细的。


    柯秩屿在桌边坐下,把医书放在桌上,翻开。


    萧祇看了一会儿窗外,转过身,把窗户关上,在另一张床上坐下,靠着墙。


    两人都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萧祇和柯秩屿出了门。


    镇北的宅子比他们预想的要普通。


    灰墙黑瓦,门不大,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腰里别着刀。


    萧祇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短褐的人从宅子侧门出来,手里提着一篮子菜,往街市方向走。


    那人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像是常年负重留下的习惯。


    萧祇记住了他的脸。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两人从巷口走过去,没停。


    走了几十步,萧祇压低声音:


    “那个提菜的,是六个人里的一个。”


    柯秩屿点头。


    他也看见了——那人走路的时候,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是随时准备拔刀的姿态。


    提菜的人不会这样走路。


    两人在街上转了一圈。


    布庄掌柜给的那张图已经刻在萧祇脑子里了,他知道那四个在外面的人大概在什么位置。


    走到镇东头的时候,萧祇看见一家杂货铺,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


    铺子里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萧祇从门口走过去,没往里面看。


    他注意到铺子二楼窗户开着,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刺很长。


    姓梁的住的地方。


    柯秩屿走在他旁边,步子不紧不慢。


    两人拐进一条巷子,在巷子中间停下。


    萧祇靠在一棵槐树上,柯秩屿站在他旁边。


    巷子里没有别人,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沙沙响。


    “宅子里的护卫,两刻钟换一次班。”


    萧祇看着巷口那一小片天,


    “换班的时候有半盏茶的空档。”


    下午,姓孙的来了车马店。


    他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看见萧祇和柯秩屿从屋里出来,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路。


    “四当家请两位过去。


    大当家今天精神好,能见客。”


    萧祇走在前头,柯秩屿跟在后面。


    姓孙的走在最前面带路,步子很快,不时回头看一眼,怕他们没跟上。


    大当家的宅子在镇北,从车马店走过去,穿过三条街。


    姓孙的没走正门,带他们从侧门进去。


    侧门里面是一条窄廊,廊子尽头是一扇月亮门,门后是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完的果子,已经干了,裂开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


    正对着月亮门的是一间堂屋,门开着。


    堂屋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坐在轮椅上。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腿上盖着一条薄毯,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右手垂着,左手的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脸色发黄,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看着柯秩屿从月亮门走进来,目光一直跟着他。


    姓孙的站在门口,没进去,


    “大当家,医仙来了。”


    大当家没看他,看着柯秩屿:


    “你就是北地那个医仙?”


    柯秩屿走到他面前,蹲下,把他的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搭上脉。


    大当家没动,任他把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石榴树上的干果被风吹得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萧祇站在月亮门口,没进去。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石榴树后面有一扇小门,门虚掩着。


    院墙不高,翻过去不难。


    堂屋后面还有一进院子,能看见那边有炊烟升起来,是厨房。


    柯秩屿把完脉,把大当家手放回去,站起来。


    “怎么样?”


    “经脉断了七处。三处接上了,但接错了,四处还没接。”


    大当家的脸色没变,


    “能治吗?”


    “能。


    第164章 没哥哥哄的某人


    “能。


    要把接错的三处重新打断,再接。


    比从头治更疼。”


    大当家沉默了一会儿,


    “疼我不怕。


    治好了,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走路,说话,左手能用,右手不行。


    内力回不来。”


    大当家盯着他看了很久。


    柯秩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大当家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左手。


    那只能动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


    “治。”


    柯秩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银针。


    他抽出最长的那根,在大当家面前晃了一下,


    “忍着。”


    第一针扎进左肩,大当家的身体猛地绷紧,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起来,但他没出声。


    柯秩屿又扎了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都扎在关节处,每扎一针,大当家的脸色就白一分。


    扎到第五针的时候,大当家的左手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咯咯响,但他还是没出声。


    柯秩屿把银针留在穴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后院,后院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药材,有当归、黄芪,还有几株已经发黑的党参。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接错的三处,要重新断。


    现在断,还是等配好药再断?”


    大当家咬着牙:


    “现在。”


    柯秩屿走回来,按住他的左肩,右手握住他上臂,猛地一拧。


    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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