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把手里那把白扇子抽出来,在掌心敲了一下,
“养伤。
被人砍了一刀,在那边养了半年。”
萧祇的目光落在陆鹤的身上来回扫视。
陆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拍了拍自己的左肋。
“这儿。
刀从肋骨缝隙穿过去的,差一点就捅到肺。
养了半年才好。”
顾衍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放下,
“不去那家客栈,换个地方住。”
陆鹤点点头道:
“青石镇南边有一家车马店,条件差一些,但老板是个老实人,不会多嘴。
你们要是觉得行,我帮你们订。”
“好。”
陆鹤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往船尾走了。
顾衍看着他的背影,等他走远了,才开口:
“他以前在北地做生意,后来被人盯上了,抢了他一批货,还砍了他一刀。
伤了之后,生意做不下去了,来了通州,跟我合伙做别的。”
“谁砍的他?”
“北地寒鸦的人。
具体是谁,他没说,我也不问。”
萧祇的手在刀鞘上停了一下。
北地寒鸦,又是寒鸦。
陆鹤帮他们,不只是因为顾衍,他也有账要算。
船走到午时,在一处浅滩靠了岸。
船夫要在此处歇脚吃饭,下午继续走。
岸上有几户人家,有一家卖吃食的棚子,支着几口大锅,冒着白气。
陆鹤先跳上岸,去棚子里张罗饭菜。
萧祇和柯秩屿跟上去,顾衍走在最后。
棚子里只有一张大桌子,几条长凳。
陆鹤已经坐下了,把菜单看了一遍,对掌勺的老汉说了几句。
萧祇在陆鹤对面坐下,柯秩屿在他旁边坐下。
顾衍坐在柯秩屿对面。
等饭的间隙,陆鹤剥了几颗花生,往嘴里扔了一颗,嚼了两下,忽然开口:
“那个姓孙的,你们见过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
萧祇没怎么思考,
“四当家让他来,他就来。
让他拿账本,他就拿。
让他回去传话,他就回去。”
顾衍端起桌上的粗瓷碗,看了看,又放下,
“四当家选这种人办事,是因为他靠得住。
不会自作主张,也不会坏事。”
“他也不会多问一句。”
顾衍看着柯秩屿,柯秩屿没再往下说,把面前那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萧祇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姓孙的只是一个跑腿的,真正做主的是四当家。
到了青石镇,要见的不是姓孙的,是四当家本人。
饭端上来了。
四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
陆鹤先动了筷子,吃了几口,抬头看着萧祇,
“萧兄,你这些年,杀过多少人?”
萧祇把面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在柯秩屿碗里,
“没数过。”
陆鹤看着那个荷包蛋从萧祇碗里移到柯秩屿碗里,又看着柯秩屿面不改色地夹起来吃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吃自己的面。
顾衍看见了,什么都没说,把面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在陆鹤碗里。
陆鹤愣了一下,看了顾衍一眼,顾衍已经在吃面了。
吃完饭,几个人回到船上。
船夫把长篙从泥里拔出来,撑开船。
下午的太阳比上午烈,河面上没有风,水纹像一面皱了的铜镜。
萧祇把刀从膝上拿下来,放在身侧,靠着船舱闭眼。
柯秩屿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地图,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沿着标注的路线慢慢移动,从通州到青石镇,每一条岔路,每一处渡口,每一座山隘。
顾衍坐在对面,看着他做这些,目光时不时落在那双手上,
“柯先生,你见过寒鸦大当家吗?”
柯秩屿没抬头,
“没有。”
“我见过。
十年前,在北地。
那时候他还没当家,是寒鸦的二把手。
话不多,但做事果断。
他手下的人对他服气,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分银子公平。”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
但一个能当上大当家的人,不会因为废了就甘心等死。”
柯秩屿把地图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他等不等死,是他的事。
医好后那不是我的病人了。”
顾衍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把双手拢进袖子里,靠在船舱壁上,闭上眼。
阳光从船篷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晃晃的。
船行到傍晚,在一处渡口靠了岸。
船夫说再往前走就没有歇脚的地方了,今晚在此处过夜,明天一早再走。
岸上有一家客栈,比昨晚那家大一些,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已经点上了。
萧祇下了船,站在岸边,往北边看了一眼。
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暗蓝色的,像一道一道的门。
柯秩屿走到他旁边,也往北边看了一眼。
顾衍和陆鹤从船上下来,走到柯秩屿另一边。
四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北边那片山影。
陆鹤在船上没下来,蹲在船尾,把白天没嗑完的瓜子拿出来,继续嗑。
“明天傍晚能到青石镇。”
顾衍把双手拢进袖子里,
“到了之后,先别急着去见姓孙的。”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先去杂货铺对面那家布庄。
我的人在那里,他会告诉你们那六个亡命徒的具体位置。”
柯秩屿收回目光,看着北边那片山影,
“好。”
四个人往客栈走。
萧祇走在柯秩屿右边,顾衍走在柯秩屿左边,陆鹤在顾衍的左边。
走到客栈门口,顾衍停下,侧过身,让柯秩屿先进去。
柯秩屿没推让,从他身边走过去。
萧祇跟在他后面,经过顾衍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顾衍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没圆,缺了一角,光不够亮。
他看了一会儿进去了。
夜里,萧祇和柯秩屿住一间,顾衍和陆鹤住隔壁。
萧祇把刀靠在床边,在桌边坐下。
柯秩屿把那张地图铺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起来。
“那个顾衍,知道我们对严崇感兴趣。”
“你告诉他的?”
“不需要告诉他,他自己能看出来。”
萧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划过,
“他帮我们,不只是因为寒鸦。”
“他有他的目的,不妨碍我们的事就行。”
萧祇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青石镇那六个人,你打算怎么找?”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那张写有六人名单的纸,摊开,
“不用找。到了青石镇,他们会来找我们。”
萧祇看着那张纸,
“姓马的,用短刀,刃长七寸,窄刃,刀柄缠黑布。
这个人,我来。”
柯秩屿把纸折起来,收好,
“其他的,顾衍的人会指出他们。”
萧祇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地上没有光,黑漆漆的。
远处渡口那盏灯还亮着,在夜风里晃。
“哥。”
柯秩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萧祇看着远处那盏灯。
“你治病的时候,我在外面盯着。”
“好。”
第163章 信心十足的医仙
船靠岸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线光。
青石镇的码头比通州小得多,几块青石板伸进水里,被船桨打了无数遍,磨得光滑发亮。
岸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有扛货的脚夫,有等船的客商,
还有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靠在货堆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杆,没点。
他看见船上的顾衍,把烟杆往腰后一别,转身走了。
陆鹤先跳上岸,左右看了一眼,朝船上的几人招了招手。
四个人上了岸,没走正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都是高墙,墙头上爬满了薜荔,叶子被夕阳照得发红。
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一扇木门,门板旧得发黑,门环是铁的,锈迹斑斑。
陆鹤敲了三下,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正是码头上那个。
他看了顾衍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角落里堆着几匹布。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