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萧祇:
“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祇没答。
沈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像是哭:
“萧家的人?来报仇的?”
萧祇的眼神动了一下。
沈三看见了他的反应,笑得更难看了:
“你不用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
那批银子,最后运到了严崇在通州的私宅。
他修了地窖,很深,能藏很多东西。
银子、兵器、药材,都在那儿。”
“地窖在哪儿?”
“书房下面,入口在书架后面。
严崇每天晚上都要下去待一会儿,谁都不让跟。”
萧祇站起来,沈三忽然抓住他的裤腿。
“你杀他的时候,替我问一句——我替他当了二十年管家,他为什么要灭我的口?”
萧祇低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没掉下来。
“他连我儿子都没放过,我儿子才十二岁。”
萧祇把他的手从裤腿上掰开,转身走了,柯秩屿跟上来。
走出很远,萧祇忽然开口:
“他说的那个地窖,能进吗?”
“能,但要等。”
萧祇侧过脸看他。
“严崇每天晚上下去,说明他在地窖里待的时间不短。
那个时辰,宅子里的人会放松警惕。”
萧祇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通州城的长街,往城北走。
码头上还是那么热闹,船工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
萧祇走在前头,一只手往后伸着,抓着柯秩屿的袖子。柯秩屿跟在他后面,提着那个黑漆木匣。
萧祇忽然说:
“沈三说他儿子十二岁。
我爹死的那年,我也十三。”
柯秩屿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握住了萧祇的手。
萧祇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着前面的路,把那只手握紧。
两人走过码头,走过运河,走过通州城灰扑扑的城墙。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145章 一条可怜的苦瓜
从沈三那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通州城的街巷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破旧,墙角的垃圾堆被风吹得哗哗响,几只野猫蹲在屋檐上,眼睛绿莹莹的。
萧祇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慢。
柯秩屿走在他旁边,木匣提在手里,没说话。
走到运河边上,萧祇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河堤上,看着河对岸那些亮灯的窗户。
有一户人家窗户没关严,透出来的灯光里能看见人影在晃动,大人端着碗,小孩踮着脚够桌上的菜。
那影子被灯光拉长了,投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
萧祇看了很久,
“以前我家住的地方,比这儿大。”
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
“京城东四牌楼那边,三进的院子。
门口种着两棵槐树,夏天的时候,我爹喜欢在树底下乘凉,让人把西瓜吊在井里冰着。”
柯秩屿站在他旁边,没接话。
萧祇把手搭在河堤的石栏杆上,手指摸着那些被风雨磨圆了的石头棱角,
“我娘喜欢养花。
院子里种了好几株牡丹,每到春天开得满院都是。
她总说,萧家的院子不能光有杀气,得有活气。
我爹嘴上说她瞎折腾,背地里让人从洛阳移了两株最好的姚黄回来。”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爷爷奶奶住在后院。
爷爷耳朵不好,跟他说话得靠吼。
他听不清就摆手,说算了算了,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
奶奶是个小脚老太太,走路慢,但嘴快,家里上上下下没有不怕她的。
只有我不怕,她看见我就笑。”
萧祇的手从石栏杆上收回来,攥成拳,
“灭门那天,我爷爷听见动静,从后院冲出来。
他耳朵不好,没听见那些人翻墙的声音。
等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倒在二门门口了。”
他没再说下去。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码头上的油灯味。
萧祇站在那儿,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他没有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柯秩屿看得出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柯秩屿把手里的木匣放在地上,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的拳头掰开。
萧祇的手指僵硬得很,一根一根掰开,像是在拆一个锈死了的锁。
掰到最后,萧祇的手掌摊开了,掌心里有几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子。
柯秩屿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十指交扣,握住了。
萧祇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没看他,看着河对岸那些亮灯的窗户,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柯秩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萧祇把他的手握紧,
“以前不敢想,想了就过不下去。”
柯秩屿的拇指在萧祇手背上慢慢蹭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萧祇被他蹭得掌心里那几道红印子渐渐不疼了。
“后来和你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慢慢的,敢想了。
想的时候也不会疼了。”
他顿了顿:
“因为你还在。”
柯秩屿的拇指停了一下,又继续蹭。
两人站在河堤上,手握着,不再没说话。
远处的码头上,船工的号子声渐渐歇了,最后一艘货船靠了岸,船夫把缆绳扔上岸,被岸上的人接住,缠在木桩上。
萧祇忽然侧过身,把柯秩屿拉进怀里,抱住。
他把脸埋在柯秩屿颈窝里,手臂收得很紧。
柯秩屿没动,由他抱着。
“哥。”
柯秩屿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背上。
萧祇的声音闷闷的:
“你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了。”
柯秩屿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萧祇把他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萧祇松开手。
他的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走吧,去看看严崇那座宅子。”
柯秩屿弯腰把木匣重新起来,跟在他旁边。
严崇的宅子在通州城北,靠着运河,占地极广。
围墙有一丈多高,墙头上插着铁蒺藜,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瞭望口。
门口站着四个家丁,腰里都别着刀,站姿笔挺,不是普通的护院。
萧祇蹲在对面屋顶上,把那些瞭望口的位置、家丁换班的间隔一一记在心里。
柯秩屿蹲在他旁边,也在看。
“书房的窗户朝东,天亮的时候会有反光。”
柯秩屿的声音压得很低:
“从那个方向接近,不容易被看见。”
萧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书房的窗户是木格子的,糊着白纸,月光照在上面,白惨惨的。
窗户下面有一排冬青,修剪得很整齐,刚好能藏人。
萧祇想了想:
“从后院翻进去,沿着墙根摸到书房后面。
冬青丛里藏着,等巡逻的过去,把那两个门口的处理掉。”
柯秩屿接着萧祇说:
“然后进地窖”
萧祇点头。
两人从屋顶上滑下来,沿着巷子往外走。
出了巷口,是一条大街,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萧祇走在他旁边开口:
“小时候我最怕打更的。
每回听见梆子声就睡不着,觉得那声音像有人在敲骨头。”
柯秩屿看向他。
“后来我就不怕了。
因为每次听见梆子声,就知道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天亮了就能去找我娘。
我娘每天早上都会给我煮一碗馄饨,鸡汤底的,放虾皮和紫菜。
我爹有时候也蹭,被我娘骂,说他抢儿子的口粮。”
柯秩屿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一点,走得更近了。
萧祇把手伸过去,抓住他的袖子:
“后来不吃馄饨了,吃了就想家。”
柯秩屿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握住了萧祇的手,
“但我现在有家了,等这事儿完了,我给你煮。”
“你会?”
“不会,但是可以学,我学什么都可快了。”
“好,我等着吃。”
两人回到客栈,已经过了子时。
掌柜的趴在柜台上睡着了,鼾声很响。
两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惊动他。
上楼,进屋,关上门。
萧祇把刀靠在床边,在桌边坐下。
柯秩屿把木匣放在桌上,没打开,在他旁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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