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秩屿停下动作,沉默了两秒,最终侧过身,两臂向两侧摊开。


    萧祇得逞似的,飞快地将他拥进怀里,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然后立刻松开,后退两步,脸上带着点得逞的笑,眼底的阴郁都散了些。


    “等我。”


    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低沉。


    “知道。”


    柯秩屿提起药箱,不再看他,径直走出石洞。


    ————————————


    次日,狄府。


    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引荐的张老爷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说话圆滑,与门口管事寒暄几句,便将柯秩屿引了进去。


    接待的是狄府的王管家,五十多岁,面相精明,眼神在柯秩屿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和朴素的药箱上扫过,


    闪过一丝疑虑,但碍于张老爷的面子,还是客气地将人引往内院。


    “柯医师,我家少爷这病,拖了许久,老爷忧心不已。您……尽力便是。”


    王管家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治不好也没关系,别惹麻烦。


    “还需先见过病人。”柯秩屿语气平淡。


    静澜院果然幽静,甚至有些过于冷清。


    院内药味浓重,混合着一种久病之人房间特有的沉闷气息。


    狄云靠坐在床榻上,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身形瘦削,裹着厚厚的锦被。


    他见有人进来,抬起眼,目光有些涣散,带着长期病痛磨出的麻木和一丝细微的警惕。


    “云儿,这是张世伯荐来的柯医师,药王谷的高人。”王管家介绍道。


    狄云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咳嗽了两声。


    柯秩屿放下药箱:“请伸手。”


    诊脉的时间很长。


    柯秩屿垂着眼,指尖感受着狄云腕间脉搏的跳动。


    忽快忽慢,沉细无力,时有间歇。


    他又查看了狄云的舌苔,舌质淡,苔薄白而润。


    问了几个问题:何时开始畏寒?


    盗汗是醒来发现还是睡中?


    心悸发作时感觉如何?


    饮食如何?大小便如何?


    狄云回答得很简短,有时需要王管家补充。


    问及情绪睡眠,狄云沉默了一下,说多梦,易惊。


    “此前大夫开的方子,能否一看?”


    柯秩屿问。


    王管家示意丫鬟取来一叠药方。


    柯秩屿快速翻阅,大多是温补的路子,人参、黄芪、肉桂、附子之类,用量不轻。


    最近一张方子加了龙骨、牡蛎,意在安神。


    “柯医师,如何?”王管家问。


    柯秩屿放下药方:


    “公子此病,初起应是先天元气不足,后天调养失宜,导致气血两虚,心脾肾皆有所损。


    畏寒、乏力、食少、脉沉细,皆是虚象。


    但单纯温补,为何效微?


    因虚久必生郁,情志不舒,肝气郁结,克伐脾土,使得运化更差,补药难以吸收。


    且久病耗伤阴血,阴不敛阳,故见盗汗、心悸、多梦。


    目前是虚实夹杂,本虚标郁。


    先前诸方,补虚有余,解郁不足,调和失当,故缠绵难愈。”


    他声音平稳,用词尽量浅白。


    王管家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比之前那些要么说“虚”要么说“痨”的似乎更详尽些。


    狄云也微微抬了抬眼,看向柯秩屿。


    “那……该如何治?”王管家问。


    第17章 稍有好转的病情


    “分步而治。


    第一步,先以温和之剂,疏解肝郁,健脾开胃,调和气血,为后续进补开路。


    此阶段约需五至七日,汤药为主,辅以饮食调养。”


    柯秩屿打开药箱,取出纸笔,


    “我先开个方子,服用三日,观其反应再调。


    期间,公子需保持心境平和,屋内可适当通风,被褥不宜过厚,反易逼汗。”


    他写下药方:柴胡、白芍、白术、茯苓、薄荷、当归、酸枣仁、炙甘草。剂量都偏轻。


    王管家接过方子,有些犹豫:


    “这……方子似乎比之前的都轻简,而且多是疏理之药,人参黄芪一概不用……”


    “虚不受补,强补无益,反增壅滞。”


    柯秩屿收拾药箱,


    “先用三日。若公子食欲稍增,夜间安卧些,便是对症。


    我暂住府上,随时可调方。”


    王管家见他言之凿凿,神态冷静,不似寻常年轻大夫的浮躁,又想到老爷的焦心,咬咬牙:


    “那就依柯医师。


    我马上让人抓药煎上。住处已安排在东厢客房,离静澜院近,方便您照看。”


    柯秩屿被引到客房,房间整洁。


    他放下药箱,推开窗,正好能望见静澜院的一角。


    院内,一个穿着护卫服、面目普通的年轻汉子正在修剪花木,目光与柯秩屿短暂交汇,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是听风楼安排的内应。


    傍晚,狄魁回来了。


    这位“翻江龙”身材高大,面相粗豪,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和一丝戾气。


    他先去看过儿子,然后就在花厅见了柯秩屿。


    “柯医师,犬子的病,你有几分把握?”


    狄魁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带着压迫感。


    “病需慢调,把握不敢轻言。


    但公子之疾,并非绝症,只是先前治法未契病机。”


    柯秩屿态度不卑不亢,


    “若能按步骤调治,并得公子配合,半月之内,当可见显效,至少能起身稍作活动,饮食睡眠改善。”


    “半月……”


    狄魁沉吟,锐利的目光盯着柯秩屿,


    “好,我就给你半月时间。


    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


    但若半月后云儿还是老样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若无效,分文不取,任凭处置。”柯秩屿平静道。


    狄魁脸色稍霁:


    “有胆色。王管家,好生招待柯医师,一切用度,按上宾。”


    夜里,狄府安静下来。


    柯秩屿坐在灯下,重新推敲药方。


    窗外传来极轻的三声叩响,两长一短。


    他起身,推开后窗。


    一道黑影灵巧地翻入,落地无声,正是萧祇。


    他已经换了身狄府低等护院的衣服,脸上做了些修饰,显得平庸。


    “怎么样?”萧祇低声问,目光迅速扫过房间。


    “病是沉疴,但能治。狄魁给了半月时间。”


    柯秩屿将狄云的病情和自己的治法简单说了,


    “第一步疏肝健脾,看他反应。你那边?”


    “粮商解决了,手脚干净。


    混进狄府比想的容易,护院里有两个是听风楼的人,安排我顶了个因‘急事’回乡的空缺。”


    萧祇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狄魁的书房守备很严,白天晚上都有人,不好靠近。


    但后院靠河的那个小码头和相邻的货仓,最近人手增加不少,晚上也有船卸货,不像是普通货物。


    我摸过去看了看,货箱上有特殊的火焰标记,很隐蔽。”


    “幽冥府的标记?”柯秩屿皱眉。


    “很像。但不能完全确定。”


    萧祇转过身,背靠窗棂,看向柯秩屿,


    “狄魁知不知道他运的是什么?”


    “难说。黑蛟帮做这种夹带私货的生意不奇怪,可能只是拿钱办事。”


    柯秩屿倒了杯水递给萧祇,“你要跟船?”


    “看机会。如果真是‘山河社稷图’,幽冥府肯定派了高手随行。


    硬抢不行,得等他们交易或者转移的时候。”


    萧祇接过水一口喝完,将杯子放回桌上,很自然地走到柯秩屿身边,拉过他的手,看了看掌心昨日磨药留下的一点红痕,


    “你专心治病,别的事有我。”


    柯秩屿任他拉着,手指微蜷:


    “你小心。幽冥府的人,手段诡异。”


    “知道。”萧祇松开手,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打听了一下,狄云那病,可能不全是身子的问题。


    他母亲死得早,狄魁后来又娶了一房,那女人厉害,生了两个女儿,对狄云这前房的病秧子儿子……哼。


    府里下人间有闲话,说狄云有时听见异响,或者做噩梦,是从他继母进门后开始的。”


    柯秩屿眼神一动:“心因?”


    “有可能。所以你用药疏肝解郁,或许正对了他一部分症结。”


    萧祇说完,看了看窗外天色,


    “我得走了,巡夜的快过来了。有事老方法联系。”


    他指的是通过那个修剪花木的内应传递消息。


    他走到窗边,又回头看了柯秩屿一眼,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深:


    “按时吃饭,别光顾着琢磨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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