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回去了,还得“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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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王谷,石洞。


    已是后半夜,洞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


    柯秩屿还没睡,正就着油灯,用一个白玉杵臼慢慢研磨着什么,神情专注。


    他换了干净的里衣,左臂的绷带也换过了,动作间仍能看出些微凝滞。


    带着夜露寒气和极淡沉水香的气息靠近,柯秩屿研磨的动作未停,只淡淡问:


    “身上有‘暗香阁’的沉水香味,还有……血腥气,遇到麻烦了?”


    萧祇走进来,摘下脸上的残月面具随手丢在干草铺上,先走到水洼边舀水狠狠洗了把脸,才呼出口气。


    “没动手,但路上死了个人,离我不远,溅了点。”


    他语气随意,走到柯秩屿身边,再自然不过地坐下,


    将头靠向对方早已习惯性让出的右肩,鼻尖蹭到微凉的布料,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懈下来。


    “残片是假的,饵。


    拂柳夫人给的线报,真品三日后到,黑蛟帮走水路押送。”


    柯秩屿“嗯”了一声,将杵臼放下,里面是研磨得极细的暗红色粉末。


    “黑蛟帮是襄州水道一霸,与官府暧昧,做的是明暗两道的生意。


    他们押送的东西,硬抢不明智。”


    他顿了顿,补充,“山河社稷图虽与我们无直接干系,但幽冥府插手,此事便不简单。


    这东西,或许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漩涡中心。”


    “那就更得去看看了。”


    萧祇闭着眼,声音有些闷,手臂却熟练地环上柯秩屿的腰,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黑蛟帮帮主‘翻江龙’狄魁,有个独子,据说体弱多病,常年求医问药。这是个机会。”


    柯秩屿侧头,瞥了他一眼,对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就着灯光检查了一下萧祇侧脸上是否真的沾了血点:


    “你想让我去?”


    “药王谷柯医师的名声,如今在‘某些圈子’里,不比‘影子’差多少。”


    萧祇勾起嘴角,带着点戏谑,又有点说不清的自豪,


    “狄魁为他这儿子没少费心,悬赏过高明大夫的帖子在黑市挂了半年。


    你去,名正言顺。


    一来探探狄府和押运船的底,二来……”


    他睁开眼,眸色深沉,


    “或许能借机看看,幽冥府对‘山河社稷图’到底有多在意,他们的触角,在襄州又伸了多长。


    任何潜在的威胁,尤其是这种藏在水面下的,我们都需要了解。”


    柯秩屿沉默片刻,重新拿起杵臼,继续研磨。


    “可以。但需要合适的引荐,不能显得太突兀。而且,谷里这边……”


    “听风楼会安排一个‘富商’引荐。


    谷里药材清点,刘医师离不开你,但若是‘富商’以重金和罕见药材为酬,


    点名请谷内‘擅治疑难杂症’的杂役医师出诊,刘医师未必不会通融。”


    萧祇显然已思虑周全,


    “你只需专心看病,拿到进入狄府,接近押运船队的资格。剩下的,我来。”


    他说着,又把脸往柯秩屿颈窝里埋了埋,闷声抱怨,


    “就是狄家少爷的病要是不好治,你岂不是要在狄府待好几天?我怎么办?”


    这语气,活脱脱像只离不得主人的大型凶兽在哼唧。


    柯秩屿被他蹭得颈侧微痒,手上研磨的动作却依旧平稳。


    两年多下来,他早已习惯了萧祇的撒娇和粘人。


    他没回答那个“怎么办”,只是空着的左手抬起,极其自然地落在萧祇后脑勺上,力道适中地揉了揉,带着安抚的意味。


    “等你混进狄府,自然能见。”


    他声音依旧清冷,但若细听,尾音比平日柔和些许,


    “现在,起来些。你压着我研磨的胳膊了。”


    萧祇这才不情不愿地稍稍挪开一点,但手臂仍圈着不放,仰着脸看柯秩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的侧颜,忽然道:


    “喂,柯秩屿。”


    “嗯?”


    “等我们查清了你身世,也找出了当年灭我萧家的真凶……”


    萧祇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光,


    “你想去哪儿?继续找你的家人吗?”


    柯秩屿研磨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垂眸,看着臼中殷红的药粉,良久,才缓缓道:


    “也许找到了,也未必是好事。”


    他骨子里对血缘亲情的概念极为模糊,自有记忆以来,他更像一个无根的浮萍,


    寻找身世与其说是渴望团聚,不如说是想解开一个缠绕多年的谜,给过去一个交代。


    萧祇盯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阴鸷,竟显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明亮。


    “那说好了。等事情了结,不管找没找到,我们都离开这儿。


    找个安静的地方,你种你的草药,我……”


    他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


    “我给你看院子,顺便学学怎么把你那些宝贝草药养活,别总种死。”


    第16章 初到狄府的问诊


    第三日傍晚,药王谷杂役院。


    刘医师皱着眉,手里捏着一张洒金帖子,上下打量站在面前的柯秩屿。


    “柯屿啊,有个事儿我很纠结。库房清点正是要紧时候,你一向细心……”


    他顿了顿,“可这位王老爷,是咱们谷里药材的大主顾之一,他亲自开口,还带了株五十年的‘老山参’作谢礼,


    指名道姓要你去给他一位朋友的公子看病。说是那公子病得古怪,寻常大夫束手无策。”


    柯秩屿垂着眼,声音平静:“全凭刘医师安排。”


    刘医师叹了口气,将帖子递过去:


    “也罢。王老爷的面子不能不给。


    帖子你拿着,狄府在城南,去了机灵点,多看少说。


    治得好,是咱们药王谷的体面;治不好,也莫要强求,尽早回来。


    库房的活儿,我先让别人顶着。”


    “是。”柯秩屿接过帖子,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帖子上带着淡淡的檀香味,落款是一个“王”字,笔力虚浮,确是听风楼安排的那位“富商”手笔。


    他回到石洞时,萧祇已经在了,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着“孤鸿”的刀身。


    刀锋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帖子拿到了?”萧祇头也不抬地问。


    “嗯,刘医师准了。”


    柯秩屿将帖子放在简陋的木架上,开始收拾药箱。


    几样常用的金疮药、解毒丸、银针包、还有他自己配的几种应对疑难杂症的药散,分门别类放好。


    “狄魁的儿子叫狄云,十六岁。


    病了多年,起初是体虚乏力,畏寒,后来渐渐饮食减少,夜间盗汗,心悸,近半年卧床的时候多。”


    萧祇将擦好的刀归鞘,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背诵情报,


    “狄魁请过不少大夫,有说是先天不足的,有说是痨病的,也有说是中了阴邪的。


    补药吃了无数,时好时坏,总不断根。”


    柯秩屿手上动作顿了顿:


    “症状听着杂,不像单一病症。”


    “所以才要你去。”


    萧祇站起身,走到柯秩屿身后,看着他清点药箱,


    “狄府不是铁板一块,有几个管事和护卫,已经被听风楼的人用银子喂熟了。


    你进去后,自然有人接应。这是狄府的简图,”


    他塞过一张薄绢,


    “标红的是狄云住的‘静澜院’,蓝的是狄魁的书房和几处库房,押运船队的人常出入的地方用黄线标了。


    记熟,然后烧掉。”


    柯秩屿接过,快速扫了几眼,指尖内劲一吐,薄绢化为齑粉。


    “你什么时候进去?”


    “等听风楼的人站稳脚跟,摸清每日护卫换班和厨房送膳的路线。”


    萧祇靠在一旁的石壁上,抱着胳膊,


    “‘影子’接了个新单子,襄州城里一个放印子钱逼死寡妇的粮商,就在城南。


    顺手做了,正好掩盖行迹。”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从药箱底层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萧祇。


    “又是什么?”萧祇接过,正准备拔开塞子闻,被柯秩屿手快制止。


    “强效迷香,沾衣即倒,能放倒三五个内功一般的护卫,省得你每次都硬拼。”


    柯秩屿合上药箱,


    “省着点用,材料难找。”


    萧祇咧嘴笑了,把瓷瓶小心收进怀里,然后凑过去,下巴搁在柯秩屿没受伤的右肩上,拖着调子:


    “还是你想得周到。


    这一去可能几天见不着,现在不给点补偿?”


    柯秩屿侧头避开他呼出的热气,手肘往后顶了一下:“别闹。”


    “就一下。”


    萧祇不依不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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