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点血,与满院子的伤亡,和许笙手套和衣服上那些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相比,都算不上什么。
许笙取出小兵腹部的子弹,熟练地缝合包扎。棚子里只有基础的止血药,连麻药都不够,小兵彻底疼晕过去。趁令人心烦的呼救声消失,许笙立刻弯下腰,顺便处理他肩膀上的伤。
“下一个。”
处理完这个,他半垂着眼睛,和搭档一起走到旁边床。
联盟在边境战中被北国击退,局势一天比一天糟。各个战区的伤兵被送下来,联盟已经呼吁群众减少医疗求助,为伤兵腾资源了。
许笙好不容易寻了个空,躲到棚子角落里,端着杯热水吐出一口哈气。
也不知道林姜现在在哪。
自从林姜进入部队,他变成omega后,那个家他就彻底待不下去了。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父母的沉默的指责,让他不得不搬出来住。
林姜的信是林征送来的,落款时间还是两个月前。新闻里战争近况和医院时不时便调军校医学生来帮忙的指令,这些都让许笙时时刻刻悬着心。
他掏出胸前的怀表,把林姜骂上一遍又一遍。
全世界最讨厌的人,竟然敢骗他,他以为这还是小时候吗!什么都替自己揽在身上。
等他回来......等他退役回来,他一定要好好和林姜算账。
许笙把怀表放进领口,铁疙瘩一样冷的东西,冰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外面雪下个不停,血色夕阳染红了天边。
许笙跺了跺脚,在门口的毯子上蹭掉鞋底的血泥巴。
他刚成为omega不久,自己还是伤员呢,脖子上的伤口又疼又痒。他趁乱昧了点伤兵的麻醉散和消炎药,准备先偷偷离开。
突然,外面一阵哄乱,又来一车伤兵,医院门口再次围满了人。
许笙暗叫不好。
果然没一会儿他们主任就冲了过去,举着喇叭大喊:“军校的都过来!”
许笙躲在一个棚子后面,等到人聚起来又散得差不多了才赶过去,打算在主任面前晃两圈,打个照面就走。
雪地上坑坑洼洼,踩进去拔出脚,才知道是血还是水。许笙来回迈着步子,还是让拖地的裤腿喝饱了地上的水。
门口的地上堆放着很多尸体,战场上炮弹无眼,医疗兵搬运伤兵是和死神抢命,有些已经牺牲的也会被运回来。
刚来的时候,他还会怕,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许笙半垂的眼皮随意扫了一眼。
可就这一眼,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许笙直愣愣站在医院门口,在过来过去的人流中十分明显,匆匆赶来的许母一眼便看到了他。
顾不得之前说过那些伤心的话,许母冲过去,双手按住他的胳膊。
“小笙,林姜呢!你看到林姜没?”
许笙目瞪口呆,完全傻掉了。
“我问你话呢,你哥哥在哪!”许母的声音发颤,“你父亲得到消息,北国炸了他们部队,伤兵都在这家医院!”
许笙抬起胳膊,踉踉跄跄往前挪了两步。
“我看门口好多尸体,你哥哥是不是受伤了,他在哪?”
许母见他不争气的样子,撒开他的胳膊,一边喊林姜的名字,一边大步流星往医院里面走。
——林、林姜。
许笙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嘴唇哆嗦着,眼睛紧紧盯着门口那具露在白布下面的手。
“啊啊啊......”他完全说不出话,豆大的泪水一颗一颗砸下来。
医院门口完全被医疗车和担架挡着,林征从车上下来,快步赶到他身边,“许笙,母亲呢?”
见他突然泪流满面,他敏锐地意识到什么。
顺着许笙的视线,林征看向门口那个盖着白布的担架。
担架上的尸体,头颅的地方凹了下去。
“林姜!”
不远处的许母听到这一声,立刻折回来,“林姜在哪?”
终于,他们从许笙的反应中猜出了那具尸体的身份。
“儿子!”
许母痛苦地尖叫,人还没走到白布旁,人先半晕了过去。
“母亲!”林征立刻上前扶住她。
许母是从门口进来的,林征也是从门口进来的。
那具尸体盖着白布,还少了头颅,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完全辨不出模样。
可就是许笙,也只有许笙能一眼就认出那只手。
那只手把他从孤儿院牵出来,拉着他去吃饭,领着他去上学,被他多次甩开又跟上来。明知道父母不会责怪他,却总是替他背锅,落下一手背的疤。
可如今那只手就那么垂着,从白布下面伸出来,僵硬的,青白的,再也不会揉他的脑袋了。
对他最好的林姜,他的哥哥,死无全尸,连头颅都没有了。
许笙站在原地,佝偻着身体,脚下一步都迈不出。
林姜。
哥哥。
不是说好了会安全回来吗,不是还要向他道歉吗。
骗我,竟然骗我!
许笙的心在咆哮,可嘴上却吐不出任何音节,只有眼泪,一颗一颗落在雪地里,砸出小小的坑。
最后,他眼前一黑,倒在了雪地里。
雪还在下。
落在他的脸上、手上,落在他胸口前那块冰凉的怀表上。
讨厌的林姜,让我欠你那么多,现在你死了,我再也还不清了。
我也真想,死了算了。
可他爹的!被咬死也太窝囊了吧!
许笙用尽全力推开付辙,从他身上滑下来,倒在凌乱的床单和衣服里。
付辙一直咬他,腺体处的痛感让他从情热期的混沌中短暂清醒。
情热期放大了所有感官,舒服得快要变成痛苦的快感,让他窒息。
不知道为什么,许笙心里却产生了巨大的委屈和不安。
如果他有强大的心脏就好了,可偏偏老天给了他一颗和腺体一样破破烂烂的心,让他无法避免地被牵动着情绪,无法像他假装的那样毫不在意。
他的手一直被付辙握在手心,那些不安与慌乱,被付辙宽阔的怀抱一点点接住。
许笙睁开眼,落入付辙沉静的眸子里。
两个人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许笙看着他,喃喃说:“你的眼睛像水晶,被你看着好像我也变得美好了?”
付辙低头,亲了一下他的眼睛,又贴上他的嘴角。
许笙眨了眨眼,又看向他,问出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标记我?”
付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看着他。
许笙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慌,想躲开,却被付辙紧紧扣住手腕。
过了很久,付辙才开口:“你知道,被alpha终身标记的omega会变成什么吗?”
许笙茫然地摇头。
“?旦终身标记形成,我的信息素会融进你的血液里,只要我想,放出一点信息素就能让你进入情热期,你的情绪、身体都会被我控制,受我影响。”
他顿了顿,“除非清洗标记,否则你这辈子都只能服从我了。”
许笙垂下睫毛,轻轻“哦”了一声。
“这确实是大事,”他说着,声音低下去,“那你确实要好好考虑考虑。”
说完,他还自嘲似的笑了笑,“毕竟,我的条件比起你来说......差一点嘛。”
许笙伸出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紧紧抿着嘴唇,从面对付辙变成平躺。
付辙皱眉,看着身边这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人,他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泪珠。
他喜欢的人,是经历了什么,才会一直小心翼翼地怀疑自己。
付辙知道许笙一直对家里人耿耿于怀,嘴上埋怨他们,实则是渴望被认可。他以为给许笙荣誉,让他的哥哥见证这一切,能让许笙释然。
没想到还是让他受到伤害,甚至被刺激到情绪崩溃,引发了情热期。
奖章还不够配他的许笙,那指挥官夫人的身份能不能配得上。
联盟军衔与配偶绑定,许笙和他结婚,虽然没有军中权力,但会共享他的军衔、荣誉。他会成为联盟里最高军衔的omega,没人再能看不起他。
“许笙。”他喊他的名字。
许笙转过头,眼眶红红的,眼神还有些茫然。
“我们结婚吧。”
许笙瞪大了眼睛,“你说、说什么?”
“我们,结婚。”
那双绿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写满了认真。
他怎么也没想到,结婚这两个字,竟然会从付辙口中说出,对象还是自己。
许笙想起第一次在控制室见到付辙的时候,那时候他就知道,眼前这个alpha不是像之前那些,能被他的美貌和信息素收服。果然,撒娇扮乖失败了,他被毫不留情地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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