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必说林黛玉本就才能卓著, 这些年在六部虽一直是做二把手,他却始终不骄不躁, 每到一个部门,他就先把这个部门往年所有的卷宗都调出来看一遍。


    但凡安若非想要询问他什么事,他上能引经据典,下能摘录旧卷, 给出一个合情合理, 让一众朝臣无法驳斥的法子。


    对此, 安若非十分满意, 安介山也十分欣慰。


    于是, 新皇登基的第二年,也就是天启元年八月,安介山便经历了三辞三让,最终挂冠而去。


    辞官之后, 他甚至没在京城多留,只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交代了一番,便带着妻子返回故乡, 安度晚年去了。


    见他这般洒脱,担忧安家会借着太后掌权独霸朝堂的宗室勋贵们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心情又有些复杂。


    ——他们防备安家人跟防贼似的, 却不想人家对所谓的权势根本没那么在乎,倒显得他们像是小人一般。


    这天一大早,安若素一家、安若泰一家和安若然一家,在城外十里亭处送别了父母,便一同进了城门,到了城西才各自分别。


    虽说他们兄弟俩的官职都不算高,可前有位极人臣的父亲,又有位做了皇后的姐姐。安若然分家之时,分到的宅子仍在城西,和安家原本的宅邸只隔了一条街。


    平日里两家人来往,一般都走安家老宅的后门,这就离得更近了,十分方便。


    今日本不是开朝会的日子,林黛玉因要送别泰山泰水,便特意告了一天假,此时带着妻儿一同归家,拜见过贾敏之后,林星榆便直接被他赶去读书了。


    “你既然两年后要参加科举,如今还不好生用功,难不成到了那个时候,还要让为父帮你托关系吗?”


    林星榆不服道:“父亲少看不起人。孩儿虽比不上您和娘亲那般天资聪颖,却也不呆不傻,靠着自己也能考上进士。


    就算两年后考不上,大不了我再苦读三年,五年后再考就是。左右我还小呢,哪里就用得着父亲为我奔走?”


    林黛玉神色一缓,笑道:“好孩子,真有志气,不愧是我和你母亲的儿子!”


    见林星榆被他一句话说得恼怒,又被他一句话弄得喜笑颜开,安若素有些没眼看。


    她忍不住捂了捂脸,又在儿子发现前迅速挪开手,赶紧出声解救了被他父亲逗着玩的儿子:“既然你有这般志气,就快回去读书吧。你外祖父是进士,祖父也是进士,两个舅舅和你父亲也都是进士,你父亲更是高中状元。为娘还等着你再替咱们家添一个进士呢。”


    说到“你父亲更是高中状元”这一句,她忍不住看了丈夫一眼,脸上的骄傲之情毫不遮掩。


    ——看,这么好的男人,早就是我的了!


    林黛玉用力握住妻子的手,心中喜悦丛生,只觉得这辈子都值了。


    林星榆本就喜爱读书,此时受了激励,顿时热血上头,蹦蹦跳跳跑回了书房,把林如海、安介山、林黛玉、安若泰和安若然所写的文章策论拿了出来,仔细研读。


    自从林先生辞去后,也没个老师单独教他了。林黛玉虽替他又物色了一位老师,却因先皇晏驾、太子登基等事一直耽搁了下来。


    不巧的很,林黛玉看好的那位老师,已于今年年初应了别人家的馆,林星榆这边只好重新替他找了。


    打发走了儿子,夫妻二人也没回正院,而是去了西角门附近的一片竹林。


    当初贾家建造了大观园,贾敏参观过“有凤来仪”之后十分喜爱,便也在自己家里移植了一片竹林,在里面造了一间竹屋。


    等竹屋造好之后,林黛玉前来观看,喜爱之情油然而生,只觉得这地方天生就该是自己的。


    当时他年纪还小,便请求母亲,想要自己为这个地方命名。


    些许小事,贾敏虽然不会拒绝。于是,林黛玉看着临近的几丛斑竹,便为这个地方命名为“潇湘馆”。


    这些年每到夏日,林黛玉都要到这里住上几日。和安若素成婚之后,到这里居住闲游的就变成了夫妻两人。


    这里地方不大,屋子只有五间。正中那间是待客之所,东次间是卧室,其次间是书房,东梢间放些杂物,西稍间做两人来此居住时丫鬟的住所。


    不过这一次两人来此,却不是为了在此居住散心,而是为了编纂书籍。


    虽说这些年,安若素和贾敏参加过各种诗会、文会,在自己家里也举办过许多,每一次安若素都会把编纂诗集、文集的活儿揽过来,可这次却是不一样的。


    只因贾敏年事已高,这两年身子越发孱弱,家中小辈都不知道她还能再撑几年,总想着要为她多做些事,好让她更高兴些。


    可是贾敏出生富贵,嫁到林家之后虽不如在娘家时自在,却也没吃过什么大苦头,反倒是把这世间所有好东西都享受过了。


    夫妻二人想要替她额外做些事,一时半会儿倒是真想不到还能做些什么。


    冥思苦想了许久,安若素忽然灵机一动,和林黛玉商议:“哥哥,不如咱们把母亲这些年写的诗文,全都单独摘录出来,编纂成一本合集吧?”


    林黛玉眼睛一亮,猛然抱住了她,激动道:“好妹妹,果然还是你更聪慧。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安若素得意道:“那是自然。之所以你是状元,不过是因我为女子,不能参与科举罢了。如若不然,这个状元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林黛玉失笑道:“若是妹妹也能参加科举,小生自惭形秽,必然要避让妹妹的锋芒,不敢与妹妹考同一科。说不得到时候,咱们两个都是状元了。”


    安若素被他捧得高兴,便嗤嗤笑了起来,捧着他的脸接连亲了好几下,娇嗔道:“你就会哄我高兴!”


    其实她心里明白,虽然她也很聪慧,在读书上也很有天赋,写八股、策论却不是她擅长的。


    她也没有林黛玉的恒心,能下苦功夫琢磨自己不喜欢的八股文,直到写得十分出彩。


    因而,真让她去参加科举,她倒也不是考不上。可若说能高中状元,却不过是他们夫妻间的玩笑罢了,谁也不会当真。


    于是两人便约定好了,平日里由安若素一人整理,等到林黛玉休沐时,夫妻二人再一同整理。


    至于整理诗文的地点,就选在了清凉通风,日常又不怎么用的潇湘馆。


    进了潇湘馆之后,夫妻二人现在正堂洗了手,便相携去了西次间。


    这些年贾敏所有参加诗会文会时的集子都在这里,已然被摘录了大半。


    夫妻二人分工明确,林黛玉摘录诗词,安若素摘录文章。两人谁也不打扰谁,却十分默契。


    夏日的阳光穿过层层竹林,再透过窗棂照进来,只剩下微微余热。两人在潇湘馆里,甚至连冰都不必用,就觉得十分凉爽。


    直到日头高升,欣儿进来问他们在哪里摆饭,两人才清醒过来,意识到半天已经过去了。


    安若素道:“就摆在正堂吧。前些日子庄子上不是送来了些腌制的小菜吗?那个我吃着十分爽口,拿碟子装一些来给我下饭。”


    欣儿答应着出去了,不多时便领着几个丫鬟媳妇过来,手里提着食盒。


    两个媳妇把靠墙竖着的春台放下,揩摸干净,丫鬟们便把饭菜摆了上来。欣儿从另一个食盒里拿出四样小菜,分别摆在两人面前,以便他们随时取用。


    两人一人一碗胭脂米,安若素见有一大碗菌菇汤,就先拨了半碗米,用这汤泡了饭,津津有味地吃了。


    余下的那半碗,她才就着桌上的菜,配着爽口的腌制小菜吃。


    林黛玉则是就着菜先把饭吃完,又喝了一碗牛骨汤,便不吃了。


    安若素见此微微蹙眉:“你的饭量比着前些日子,好像小了些。”


    林黛玉道:“这两天是有些没胃口。”


    不等安若素开口,他便直接吩咐:“找个人去把吴大夫请来,给我把把脉,看看是怎么回事。”


    见他知道爱惜身子,安若素微蹙的眉头才舒展开来,笑道:“这就对了。身子不舒服就要立刻找大夫,不然小病也要拖成大病。”


    他们两个都是胎里带着弱症,小时候将养了许多年,才看起来和普通人无异,其实内里还是比常人虚弱些,平日里要多加保养,才能绵延寿数。


    林黛玉如何不知她心里的担忧?


    再者他也想陪着妻子白头偕老,平日里对保养身子十分注重,生怕夫妻两个中道分别。


    等他们用完膳,慢慢走着回到正院,吴大夫已经被请了过来。


    双方相互见过了礼,便到正堂去把脉。


    吴大夫道:“大爷这些年注重保养,身子倒没什么大碍。只是你骨子里到底比常人孱弱,切不可太过劳累。否则就算是扁鹊华佗在世,也救不回燃尽的蜡烛。”


    林黛玉心中一凛,正色道:“多谢老先生提点,学生一定妥善保养。”


    做大夫的,哪有不喜欢这种遵从医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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