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漱玉笑了:“原来你也知道呀!”
吴霏笑道:“小妹自幼聪慧,有什么不知道的?元儿,逸儿, 快来给姑姑请安。”她的一儿一女赶着安若素喊姑姑。
被两个孩子一打岔, 周漱玉也不好再接着数落女儿。一行人进了正院内堂, 安若素才问:“今日怎么不见二嫂?”
吴霏道:“今儿是她娘家嫂子的华诞, 她带着孩子回去庆贺去了。”
“原来如此。”安若素点了点头, 笑道,“那我带给康儿的礼物,就只好先让母亲帮着收下了。”
说着,她又对大侄女和小侄子招了招手:“元儿, 逸儿,快过来看看,姑姑给你们带了好东西呢。”
吴霏的女儿是安家头一个孙辈, 安介山取了个“元”字做名。接着就是孟薇的儿子,取名安康。最后是吴霏的儿子,取名安逸。
安元和安逸都看向母亲, 见吴霏笑着点头,才欢喜地跑到姑姑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姑姑,姑姑,是什么好东西呀?”
“是内造的玩具,十分精巧,我看了都喜欢呢。”
安若素说着,转头对秋萍示意了一下,秋萍忙捧着两个匣子蹲下身来,把匣子送到孩子们面前。
“各自选一个吧。”安若素脸上带着点坏笑,只是说让他们选,却并不把匣子打开。
眼见两人都露出了犹豫之色,安若素道:“两个匣子里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你们一人一个。至于谁先挑,你们自己决定。只是有一样:挑好了之后就不许反悔。”
嘿,盲盒,没见过吧?
两个孩子先是眼睛一亮,继而就满脸纠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到底是安元大了两岁,已经跟着母亲开始读书,学过了“孔融让梨”的故事。
小姑娘纵然心里还有些不愿意,默念着先贤的教导,还是对安逸说:“二弟,你先选吧。”
“真的吗?”才两岁的安逸眼睛一亮,一边说着“谢谢姐姐”,一边点了点大一点的那个匣子,“我要这个!”
安若素便把他想要的那个拿给了他,又把另一个给了安元,笑道:“既然已经选好了,就拆开看看吧。”
两个孩子道了谢,安逸就迫不及待地让母亲帮自己打开。吴霏打开一看,不由“呀”了一声:“好精致的四喜娃娃!更难得的是这么大。”
民间也有做四喜娃娃的,却不过两寸来高,这个却足足有一尺,整体由黄铜铸造,重量却轻巧无比,便是安逸这个小孩子也能轻松拿起。
所谓的四喜娃娃,就是四个娃娃巧妙地共用一个身体。可不管从哪个方向去看,都是四个娃娃在嬉戏玩耍。
这算是一种静态的视觉机关玩具,对工匠的手艺要求极高。也只有造办处的工匠,有九族背书,才有这般高超的手艺。
安元看见弟弟的四喜娃娃,心里也十分喜爱,还没打开自己的匣子,就先生出了几分委屈,觉得若是让自己先选,她也会选那个大些的匣子,四喜娃娃就是自己的了。
吴霏看出了女儿的委屈,忙对她招了招手,柔声笑道:“元儿快过来,让娘看看你的是什么。你姑姑给的东西,就没有不好的,我可是真好奇。”
安元闻言,精神一振,走上前去让母亲帮自己打开。
里面是一个燕子造型的小车,前面有一个牵引的绳子,燕子的翅膀还是张开的。
安元没见过,只知道这燕子做得栩栩如生,先就露出了喜爱之色。
吴霏仔细看了看,扭头问安若素:“小妹,莫非这就是郯城攀氏所制的郯城燕车?”
安若素点了点头,笑道:“就是今年初前敬献宫中的那种玩具车。”
吴霏忙把燕车拿出来放在地上,让女儿拉着绳子往前走。只听鼓声叮咚,燕子的两个翅膀也上下挥动,行动间还有机械转动的轻微咔咔声。
莫说是几个大人,两个孩子也都目不转睛。
安逸看看自己的娃娃,又看看姐姐的车,小嘴一扁,“哇”就哭了出来:“我要那个,我要那个,我也要那个!”
吴霏满脸尴尬地看了女儿一眼,正要开口,就听见周漱玉道:“不是一开始就说好的吗,选好了就不许反悔。逸儿,还是你先选的,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听闻此言,吴霏神色一凛,意识到自己此时若是偏旁了儿子,不但会让婆婆不悦,对儿子的教导也不利。
想通了这点,她纵然见儿子哭就心疼,抱着轻声细语地哄,却绝口不提把姐姐的车让给他。
安元本来很高兴地拉着车玩,见弟弟哭得撕心裂肺,一时也愣在当场,有些手足无措。
周漱玉见状,暗暗叹了口气,对孙女招了招手:“元儿,到祖母这边来。”
她将孙女抱在怀里,柔声道:“选玩具的时候元儿让弟弟先选,好比汉代孔融让梨,元儿是个好孩子。可弟弟选完之后却又反悔,元儿却不能纵容他,若不然就是害了他。你明白吗?”
安元摇了摇头:“祖母,我不太明白。母亲一直说我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安若素听到这里,不由看了自家大嫂一眼,露出一些诧异之色。
在她的印象里,大嫂吴霏有胸怀、明事理,自从进了安家的门就对自己这个小姑子十分照顾,从来不计较得失。
那么她让女儿让着儿子,只是单纯觉得大的就应该让着小的,还是觉得女儿应该让着儿子呢?
这其中的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周漱玉柔声道:“你比弟弟大两岁,的确该谦让些,可也不能一味的什么都让着他。弟弟如今虽然还小,却总要长大的,不能让他觉得只要哭一哭,就什么东西都能到手。家里的人能让他,外面的人可不会。”
这些道理安元似懂非懂,周漱玉也不在意。她明着是说给孙女听的,其实是说给大儿媳听的。只要吴霏懂了,日后自然也会教得安元懂。
吴霏抱着儿子,面色几经变幻,时不时闪过一丝羞愧。
因她是个女孩子,从前在娘家时,父母虽自小也疼爱她,让她跟着兄弟们一起读书,却到底不如对儿子重视。
比如某样东西只有一份,她这个女孩子天然就失去了争夺的资格,只由得兄弟们去争。而往往在这个时候,父母又会偏旁大哥那个长子。
后来大哥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父母的这些偏爱又落在了二哥身上。
无论如何,她是从来没有的。
若说心中从未有过不忿,那是自欺欺人。
只能说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父母的不公,甚至潜移默化的将之当做理所当然。
——谁让她是个女孩子呢?不能像兄弟们一样传承血脉,更不能像他们一样考取功名,为家族争得荣光。
等到她有了女儿,也是下定决心要好好疼爱的。特别是公婆和丈夫都对她头胎生女毫不介意,她就更要好好疼爱女儿。
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自从儿子出生之后,她对女儿的疼爱之心虽然依旧,却还是在潜意识里觉得好东西就该先给儿子,就像自己曾经在娘家时一样。
往后要如何,她应该好好想想。
见儿媳露出思索之色,周漱玉就停住了话头,抱着孙女和女儿说起话来:“孩子还那么小,你就自己跑出来?”
安若素笑道:“孩子有我婆婆看着,那是他亲祖母,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吴霏不由侧目,就见自家婆婆笑道:“你也是真心大!”
安若素理直气壮道:“我婆婆是个君子,又不会故意教着孩子不亲我,把孩子给她带着,她高兴我也省事。”
吴霏大受震撼:原来……原来是这样的吗?那她自从生了儿子之后,对婆婆的种种防备又算什么?
若是安若素知道她的想法,一定会撇撇嘴告诉她:算你精力旺盛!
小孩子没什么耐性,让他们一直坐在一个地方必然是坐不住。两个孩子在这里待了一会儿,年幼的安逸就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的,想要到外面去玩。
周漱玉见状,直接就说:“老大家的,你领着他们俩到花园子里去玩玩吧。小孩子家不比大人,能坐这么久已经很了不得了。”
“是,母亲。”吴霏领命而去,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
按理说她和小姑子自来要好,每次小姑子回门,她都很乐意陪着一起说话。有什么和丈夫都不好说的委屈,她都愿意说给小姑子听,因为小姑子会站在她的角度考虑。
可是今日,她却觉得内堂的气息有些滞涩,让她喘不过气来,急需到外面去透透气。
见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周漱玉微微摇了摇头,对女儿道:“你大嫂什么都好,就是对逸儿宠溺得太过了。
从前我还提点两句,可每次我一提,她就紧张得浑身紧绷,就想是我要抢她的孩子一般。一来二去的,我也就随她去了。”
安若素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母亲已经这个岁数了,千辛万苦地把我们姊妹几个养大,难不成还要替孙辈们操心?我说句难听的,真等到逸儿长大成人,您和父亲在不在还两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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