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安若素就知道他读书多,读的还不全是正经书, 不管什么事都比别人懂得更多些。她也曾因此半真半假地抱怨过, 还借此提过许多要求。
可那都是情趣, 是闺房之乐。她嘴上虽然抱怨,其实心里亦乐在其中。
这是头一次, 她直面人性中的兽性,才知他往日真是让着自己, 处处都体贴着自己的。一旦他不肯让了,当真是疾风骤雨催折海棠,让她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
“好哥哥, 我知道错了, 你就饶了我吧……”
直到雨霁天青后, 林黛玉已抱着她洗漱过了, 她仍在无意识地求饶, 无意识地认错,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求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只是想借此得一丝喘息之机。
林黛玉低头看着怀中双眸紧闭, 眼角犹带泪痕的妻子,目光又顺着她胭脂红的眼角往下蔓延,娇红一片的耳垂, 原本白皙的天鹅颈斑驳得不成样子,显见得明日是无法出去见人了。
他心头升起几许懊悔,伸出带着小巧牙印的手指怜惜地轻轻触碰。肌肤才一相触, 怀中娇儿就无意识地颤了颤,喃喃道:“哥哥……饶了我吧……”
脸上愧色蔓延,贴在她背上的手轻轻拍了拍,柔声哄道:“好妹妹,睡吧,睡吧,真不闹你了。”
睡梦中的人儿似乎得到了安抚,又往他怀里钻了钻,一手摸索着揪住他的衣襟,总算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黛玉却盯着她的脖颈开始发愁:等明日她醒了照了镜子,必然是要羞恼的。这次可比上次严重多了,没个三五天只怕消不干净。我该怎样哄着妹妹消气呢?
他思来想去,想了几个法子都被自己推翻了。
只因他太了解安若素,明白自己那些伎俩,在她面前根本就不管用。
唉声叹气了一阵,他也实在是没招了,只能破罐子破摔:罢罢罢,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就任妹妹处置好了。
他干脆利落地把这桩心事抛到了脑后,又把人往怀里揽了揽,也闭着眼睛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安若素根本就没能醒过来,她睡得酣酣沉沉的,右手紧紧揪住林黛玉的衣襟,左手无意识搭在他劲瘦的腰上,被醒来的林黛玉盯着看了半晌,仍睡得毫无所觉。
林黛玉无法,只得半躺着把身上的亵衣脱了下来,仍给她揪着,轻声让丫鬟另送了一套进来,掀开帐子的一角递给他。
安若素身上斑斑驳驳,他也没好到哪里去,裸露的上身密密麻麻,全是抓痕和齿痕,有的深,有的浅。
深的那些是情到浓处,安若素难以自控时留下的。
至于浅的那些,来源就要复杂得多。有的是最初两人都还清醒,安若素有意克制,那是夫妻间的情趣;有的是到了最后,她虽难以自控,却也彻底没了力气,留不下什么深重的痕迹了。
林黛玉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安若素,干脆又叫丫鬟递了一盒药膏进来,把两人身上的痕迹都处理了。
等他收拾好了,才穿上亵衣下床,又回身把床帷掩好,才让丫鬟进来服侍自己穿衣,临走时交代道:“不许打扰你们奶奶,等我给太太请了安就回来。”
他走到正屋去请安,贾敏见他是一个人来的,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担忧道:“素素呢?她可是身上不舒服?”
林黛玉坦然道:“素素这几天身上都不太舒服,求母亲开恩,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吧。”
贾敏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深深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停顿了片刻,意味深长地笑道:“素素对我的孝心我心里清楚,晨昏定省不过是形式而已,有没有又有什么打紧?不过玉儿,你还是要多注意身子。”
林黛玉的脸“唰”就红了,方才的淡然之态荡然无存。
见儿子破防,贾敏脸上笑容更盛,摆摆手道:“行了,素素既然没来,你也别在这碍我的眼了,还是赶紧回去,你们夫妻两个一同用膳去吧。”
林黛玉红着脸左右看了看,低着头说:“还请母亲屏退左右,儿子有一件事犹豫许久,觉得还是要让母亲知道才好。”
贾敏好笑道:“这么大个人了,还来作怪!”
她摆了摆手,冬雪便带着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
林黛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猛然抬起头看向贾敏,张口欲言,却又忽然闭上。
见他这般作态,贾敏也意识到事情不简单,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朝堂上的事,还是家里的事?”
“都不是。”林黛玉摇了摇头,仿佛难以启齿,低下头说,“是……是儿子的私事。”
“私事?”贾敏皱眉许久,见他始终不肯再说,只好自己胡乱猜测。
半晌,她脸色猛然一变,狐疑地看着儿子:“你不会是在外面招惹了个女人吧?当初你是怎么跟我说的来着?说不想素素伤心,也不想因女色伤身。这才过了多久?你怎么就……”
“哎呀母亲,您想到哪里去了?”
林黛玉哭笑不得,一时也顾不得许多,连忙道:“母亲也知道,咱们林家子嗣单薄,成婚之后孩儿便一直着急,奈何这么久都没动静,我便私底下找了大夫看看。大夫说……说我这体质怕是……怕是不易使女子有孕。”
“啊?”贾敏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她绝想不到是儿子在骗自己,只因她不相信,世上会有一个男人为了妻子给自己造这样的谣。
林黛玉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原本儿子也不肯相信,可那大夫却直接问我:‘令尊是否体弱多病?阁下是否胎里就带着弱症?’他说的处处都对得上,由不得孩儿不信。”
贾敏瘫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才长长叹了口气,问道:“这件事素素知道吗?”
虽然震惊,贾敏内心深处,却隐隐觉得在情理之中。
林黛玉摇了摇头,眼眶慢慢红了:“孩儿不敢让她知道。素素一直期盼有个孩子,我怕她知道了,就不肯继续留在我身边了。”
贾敏听了这话,才想起来安家的长女就是因为女婿不能生,直接和离归家了。
她仔细看了看自己儿子,不由幽幽一叹:“你自小便顺风顺水,除了少年丧父便再没别的挫折。我本以为你的劫难会在官场上,却不想应在了姻缘上。”
人生在世,有得必有失。贾敏从来都明白,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一生顺风顺水。
早在林黛玉少年得志又连中三元的时候,她在高兴的同时,心中便存了隐忧。
她怕林黛玉因年少时太过得意,若是在官场上受了挫折,将会一蹶不振,终成伤仲永之憾。
此时见儿子满脸黯然,想到他和安若素青梅竹马,从小便相识,又顺理成章的相知,还是在双方父母的祝福下结为连理。
林黛玉本就是个心思细腻之人,生来便重情重义。两人这样深厚的情谊,早已超越了寻常夫妻。
若是因着子嗣之时,安若素决然离去,她真不敢想自己的儿子会怎样伤心难过,又会不会自毁自伤?
“……好孩子,你放心,我不会在素素跟前提的。”
林黛玉苦笑:“可是纸哪能包得住火呢?就怕万一……”
话说到这里,他脸上的黯然已经不是装出来的了。
只因他忽然想到自家数代单传,父亲的身体就不是太好,据说祖父也是早逝,还有曾祖父也不长寿。再加上他自己也是个胎里就带着弱症的……
很多事是不能多想的,越想就越是那么回事。
又想到他和素素成婚也有大半年了,两人从未刻意避孕,素素的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用来忽悠母亲的借口,不会一语成谶吧?
见他脸色越来越白,贾敏实实在在被吓住了,忙上前抱着他拍哄:“我儿,我儿,莫怕,莫怕。德妃娘娘当初和离,也并不全是因为子嗣,还有那胡氏糊涂,和苏瓷无耻。只要咱们好好待她,素素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林黛玉点了点头,强颜欢笑道:“母亲,我先回去看看素素,她怕是快醒了。”
见他如此,贾敏也不敢强留,只得任他去了。
安若素还没醒,揪着林黛玉的衣裳睡得正香。
林黛玉制止了丫鬟行礼,挥挥手把她们都赶了出去。
直到内室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他在原地怔了片刻,掀开床帷坐在了床沿上,贪婪地凝视着安若素的睡颜。
窗外天已大亮,可内室未曾开窗,又有帷幔遮掩,里面昏昏暗暗的,他看着看着,就觉得眼睛有些吃力,发酸发胀,还有温热的东西从眼眶滑落,顺着脸颊砸在了自己手背上。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不管贾敏怎么安慰他,他心中始终忐忑难安。
——素素明显是喜欢孩子的,若是我当真不能给她一个孩子,她又能容忍我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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