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 正是安尚书家的二姑娘出阁之期, 嫁的又是临安伯世子钟齐。双方都是官宦世家,这场婚礼自然热闹非凡。


    天才蒙蒙亮, 安宅里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往来穿梭, 却不闻一丝杂音。


    正堂内,琉璃灯映着大红的囍字,紫檀案上堆满了妆奁礼盒。


    朱姨娘亲自监督着婆子们点检各处,确保不出一丝纰漏。她虽是婢妾, 行事却细致周全, 很得主母周漱玉的信任, 对家里几个姑娘也是真心疼爱。


    因而, 今日这样大的事, 周漱玉和吴姨娘也都放心让她参与。


    只见她身着藕荷色罗衫,浅绿色的褙子,因今日是家里的大喜事,她虽嫌不方便, 头上仍插满了簪环珠花,打扮得富丽堂皇。


    她扶着丫鬟夏花,指挥着众人摆置香案、果碟、花烛, 保证各处都井井有条,一丝不乱。


    “那对儿赤金如意须得摆在正中,左边添一对青玉双耳瓶。”朱姨娘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屏风后头再添两盏落地纱灯,新娘子出来时,光要柔而不暗。”


    正说着,周漱玉扶着小玉进来了。她身着绛紫百蝶穿花袄,下系湖蓝马面裙,虽已年过四十,依旧雍容端方,眉目间透着难以遮掩的喜气。


    “辛苦妹妹了。”周漱玉温声道,执起朱姨娘的手,“这一大早的,累你操持。”


    朱姨屈了屈膝,笑道:“太太说哪里话,这是妾身分内之事。况且大面上太太已安排妥当,我不过是帮着太太查漏补缺,哪敢居功呢?


    再者说了,二姑娘出阁可是阖府大喜,妾身也是看着她长大的,能帮着张罗张罗,心里头也高兴。”


    两人正说话间,吴姨娘捧着个锦盒进来。


    她本是安若与的生母,今日女儿出嫁,想到日后再见就难了,她不由眼眶微红,却是强撑着笑意。


    见她进来,周漱玉亲自迎上去:“这是嫁妆单子?快来拿过来再看看,大喜的日子,可千万不能出了纰漏”


    安若与已梳妆完毕,大红的嫁衣上用金线绣着鸾凤和鸣,裙摆处密密匝匝的牡丹花,映着烛光,恍若云霞。


    喜娘文嫂正为她插戴最后一支步摇,那步摇上的珍珠有莲子大小,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文嫂也是常来他们家走动的,姐妹几个要穿个珠花,或要找些外地来的新鲜玩意儿,就是托她去办,彼此十分熟悉。


    等装扮完毕,文嫂仔细打量了一番,奉承道:“从前就知道姑娘好颜色,今日这么打扮出来,更是神妃仙子一般,把所有人都给比下去了!”


    安若与平日里嘴上不饶人,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也只能抿着唇笑。


    这时帘子声响,安若素跑了进来,扬声道:“二姐,母亲和两位姨娘让我来看看你。”


    话音未落,她已走到近前,手里端了个瓷碗,碗里装着两颗已经剥好的煮鸡蛋。


    “二姐,快吃吧。母亲说了,新娘子不能乱吃东西,今儿一天就指着这两颗鸡蛋充饥了。”说着说着,她自己都觉得也太过分了,声音就低了下去。


    “多谢小妹了。”安若与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把瓷碗接了过来。


    安若素今日也打扮得喜庆,穿着杏子红绫袄,系着翡翠撒花裙,头发梳成了飞仙髻,簪子和头绳上坠的全是黄金嵌红宝的,端得是璀璨夺目。


    外头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新郎官来迎亲了——”


    安若与一惊,忙把两个鸡蛋吃了,又喝了半盏茶顺了顺,就被文嫂拦住了:“我的姑娘唉,可不能多喝水。若是要如厕,未免不雅。”


    知道的是要成婚,不知道的还以为上刑呢。


    可这是传了多年的老规矩,安若素心理不以为然,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乱说话,只能又悄悄往二姐手里塞了个荷包,里面装的是几块桂花糖。


    安若与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把荷包收进了袖子里。


    门外鼓乐声已近,鞭炮噼啪作响。贺喜声、叫好声、寒暄声,声声入耳。


    临安伯府迎亲的排场不小,钟齐骑一匹枣红马,身着大红喜服,腰系玉带,面如冠玉,真真是翩翩世家子。


    身后跟着八抬大轿,轿身雕花描金,轿顶四角垂着流苏,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再后是挑着礼盒的仆从,一行数十人,浩浩荡荡。


    钟齐下马,向安介山行礼。翁婿二人寒暄了几句,便有喜娘引着新郎入内行礼。


    这一番过堂、拜别、哭嫁的礼数,自不必细说。


    只说安若与盖上红盖头,由弟弟安若泰背上花轿时,吴姨娘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周漱玉亦是眼眶湿润,执帕轻拭。朱姨娘忙着劝慰两人,自己眼眶也不觉热了。


    花轿起行,送亲队伍逶迤了整条街。


    安若泰、安若然骑马在前,嫁妆箱笼一抬抬紧随其后:紫檀家具、绫罗绸缎、金银器皿、古籍字画,还有那必不可少的鸳鸯枕、合欢被,俱用红绸系着,在春日阳光下耀眼夺目。


    街坊邻里皆探头观看,啧啧称赞安府嫁女的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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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临安伯府这边,也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临安伯与诰命席氏端坐正堂,接受新人拜见。席夫人今日穿着深青翟衣,头戴珠冠,端庄威仪中透着喜气。


    下首坐着王姨娘、胡姨娘,二人皆穿着得体,不管心里怎么想的,面上却都笑意盈盈。


    钟齐是世子,又是长子,他的婚事是这一辈里的头一场,若是出了纰漏,临安伯先饶不了她们。


    大姑娘钟眉穿着桃红妆花褙子,月华裙,颈上戴着赤金璎珞圈,正拉着两个弟弟钟会、钟言说话。


    钟会已十一岁,钟言才九岁,兄弟二人年纪虽小,却也知今日是兄长大喜,父亲十分重视,因此都规规矩矩穿着新衣,不敢顽皮。


    安置好了两个弟弟,钟眉才走到席夫人身侧站定,低声问道:“母亲,花轿什么时候才来呀?”


    席夫人含笑:“都是按照吉时走的,别着急。”


    正说着,门外鼓乐喧天,新人已至。钟齐牵着红绸引安若与入内,在赞礼声中行三拜九叩大礼。礼成后,新人送入洞房,外间筵席方开。


    酒席买了五十桌,席面极尽丰盛:燕窝鸡丝、海参烩蹄筋、鲜蛏萝卜丝羹、糟腌鲥鱼、冬笋玉兰片……山珍海味,水陆并陈。


    来的都是客,为的是替新人贺喜,没人会在这种场合找不痛快。众人推杯换盏,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内院新房中,却是另一番光景。安若与端坐床沿,红盖头尚未揭去。


    钟齐用秤杆轻轻挑起盖头,只见新娘子抬着螓首,肤如凝脂,眉似远山,唇若含朱,他不觉痴了。


    安若与当初选他,就是因为他长得好,此时更是大大方方地打量,见他今日容光焕发的,容颜更胜往日,越发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便是看在这张脸的份上,日后夫妻两个若有了分歧,她也愿意先退一步。


    文嫂说着吉祥话,请二位新人饮合卺酒,结发同心。待这些礼数完毕,她便领着仆妇们退出,新房中只剩一对新人。


    窗外月色渐明,将窗棂上的喜字映得格外清晰。前院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更显得新房内静谧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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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安若与早起梳洗,去给公婆请安。


    席夫人本就对她十分喜爱,又见她举止端庄,言语得体,心中更加满意,给了整整一套的蓝宝首饰。


    早膳后,钟眉来寻新嫂嫂说话。姑嫂两个也是旧相识,在各家的花宴上不知见过几回了。钟眉性格活泼,安若与也是个爽利的,两人很能说得上话。


    “母亲是个宽厚的,这点你知道,我就说点你不知道的。”钟眉和她一起坐在榻上,一边剥瓜子一边说,“府里还有两位姨娘,一个姓王,一个姓胡。


    王姨娘是祖母生前指给父亲的屋里人,母亲进门之后就抬举了她;胡姨娘原是母亲的陪嫁丫头,在母亲有孕时,就被她开了脸放在父亲房里。


    胡姨娘一切都跟着母亲走,母亲喜欢你,她就只会帮着你。王姨娘爱掐尖要强,嘴巴也不饶人,却没胆子真做什么坏事。她要是说酸话,你想搭理就搭理,不想搭理权当听不见就是了。


    另外还有两个弟弟,你也都知道,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呢。若是闹到你跟前,你可千万别手软,免得他们蹬鼻子上脸。”


    安若与笑道:“哪有你这么说自己弟弟的?”


    “我是实话实说。”钟眉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我这可都是经验之谈,你最好放在心上。如若不然,你绝对会后悔的!”


    安若与挑眉:“真有那么调皮?”


    钟眉沉痛点头:“只是说他们调皮,已经很给他们脸了。”


    安若与立刻就严肃了起来:“妹妹放心,我听你的就是了。”


    调皮捣蛋的弟弟?


    巧了不是,他们安家也有一个安若然。那两个小鬼头再怎么调皮,难道比安若然还难管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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