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见一双缀珠宫鞋踏出,鞋尖东珠足有鸽卵大小。继而杏黄蹙金百凤裙摆迤逦垂下,再往上,便是那张贾母在梦里描摹过千百回的脸——消瘦了,也苍白了,眉心一点花钿红得灼眼。
“跪——”
贾赦、贾政率族中男丁在月台下跪倒。女眷们在东廊伏身,王夫人抬起头,正迎上女儿投来的目光。只一瞬,元春便别开眼去,扶着昭容彩嫔的手,一步步踏上玉阶。
正殿内早已设下紫檀宝座,座后立着十二扇缂丝屏风,上绣山河地理图。
元春却不就坐,只在殿中缓缓踱步。指尖抚过多宝阁上的白玉如意,触手温润——这原是她出阁前最爱的玩物。
良久,她忍住泪水,肃容道:“宣贾政上前。”
贾政整冠进殿,在屏风外二跪六叩。
“父亲请起。”元春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有些飘忽,“家中为这省亲,费心了。”
“臣惶恐。皆是按内务府规制置办,不敢有违。”
“我一路看来,果然处处合规合制。”元春顿了顿,“只是太过奢靡了,日后万不可如此。”
话未说完,外头太监唱道:“请娘娘升座受礼!”
一时乐起。贾赦、贾政等再次进殿行礼,礼毕退出。接着是女眷——贾母由鸳鸯搀着,才要屈膝,便被元春一把扶住。
“祖母!”这一声再撑不住镇定,带着颤音。
祖孙相拥,具是泪水涟涟。王夫人在旁,看女儿头上那支九凤衔珠步摇,金丝累得极细,凤口垂下的东珠正抵在额角——这都是她女儿的荣耀,也是她的荣耀。
她的元儿果然争气!
待众人见过,元春忽问:“薛姨妈与宝姑娘何在?”
王夫人忙道:“外眷无职,未敢擅入。”
“既来了,便是客。”元春温声道,“请来一见罢。”
薛姨妈携宝钗进殿时,步子都是飘的。宝钗倒是镇定,行礼如仪,容止端方。元春细细打量她——鹅蛋脸,杏子眼,通身的气派竟不似商门之女。
“常听母亲提起宝姑娘,”元春命赐座,“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宝钗垂眸:“娘娘谬赞。”
“我这儿有对羊脂玉镯,”元春示意昭容取过锦盒,“水头极好,正配你。”
这话里的深意,薛姨妈听懂了,王夫人也听懂了。宝钗却只恭谨谢恩,面上波澜不兴。
说话间,外头忽传来琵琶声。元春侧耳:“这是……”
“是府里养的戏班,”王夫人忙道,“排了几出新戏,候着娘娘点呢。”
元春却摆摆手:“且先等等吧。”又转向宝玉,“我听说园中匾额多是你拟的?”
宝玉正望着姐姐出神,闻言忙道:“不过是胡乱想的,大姐姐别笑话。”
“怎会笑话,”元春招手让他近前,握了他的手,“‘蓼汀花溆’四字就很好,极有野趣。”又细细看他眉眼,“长高了,也清瘦了。平日读什么书?”
宝玉道:“刚读完《诗经》。”
想到当年为宝玉开蒙的趣事,元春心头一酸,忙转开话题:“听说林姑父家那位表弟也来了?唤作黛玉的。”
王夫人道:“正在外头候着。这孩子身子弱,今儿跪了半日,妾身原想让他歇着……”
“既来了,便见见罢。”元春道,“林姑父是探花郎,想来虎父无犬子。”
帘拢轻响,进来个身着绛紫色圆领袍的少年。他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生得眉目如画,行止间自有段风流态度。虽面色略显苍白,一双眸子却清亮如寒星。
“学生林黛玉,恭请娘娘万安。”
声音清越,带着江南水乡里的温润。元春暗赞一声好品貌,忽觉这少年眉眼间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起来罢。”元春温言道,“在府里住得可惯?”
“承蒙外祖母、舅母照拂,事事周全。”
“听说你诗才极好,”元春笑道,“今日这园中景致,可入得诗眼?”
黛玉抬眼,目光清澈:“‘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这园子本已极好,何须臣再添笔墨。”
这话答得巧,既赞了园子,又不显谄媚。元春点头,命赐文房四宝:“不拘什么,写几句来瞧瞧。”
黛玉略一沉吟,提笔落纸。须臾写成,昭容呈上,元春见是一首五律: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好个‘花媚玉堂人’。”元春细细品着,忽想起自己封妃那日,宫车路过御花园,满园牡丹开得正艳。那时她坐在轿中,只觉得那花红得刺眼。
元春叹了一声,王熙凤忙道:“家里排演了一班小戏,还请娘娘赏光。”
元春点了点头,众人又伴着她移驾去看戏。
戏台上热闹喧哗,与宫中排演的样板戏大不相同。可元春有哪里听得进戏,只借机与祖母和母亲多说几句话罢了。
待两出戏演完,她又特意考校了家中姊妹的文采,特命宝玉、宝钗也一同受考。
众姊妹各做了一首诗,唯有宝玉的是三首,他急得抓耳挠腮,少不得敷衍过去。
元春一一看过,最出彩的竟然是探春和宝钗。
“探春……”元春暗自沉吟,想到这个三妹一母同胞的弟弟已经死了,心下有了计较,特意召她近前问了几句话,见探春应对得体,暗暗点了点头,笑道,“日后母亲入宫时,三妹妹也要跟着进去长长见识才是。”
探春听出弦外之音,不由心下一沉,却又不敢反驳,值得强撑出笑脸谢恩。
正要说话,外头太监高声报时:“亥时三刻了。”
殿中霎时一静。烛火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惊得王夫人手一颤,茶盏险些落地。
元春缓缓起身,珠翠碰撞,发出细碎声响,在寂寂殿中格外清晰。她一步步走下玉阶,到贾母跟前,盈盈下拜。
“老祖母保重。”
“使不得!”贾母慌得去扶,手却被元春紧紧握住。
那手冰凉,指甲上丹蔻鲜红,衬得肤色愈显苍白。
“母亲也保重。”元春转向王夫人,声音轻得似耳语,“女儿……女儿一切都好。”
骨肉分离,只在顷刻。
凤辇起驾时,子时的更鼓正敲响第一声。元春端坐辇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能回头,怕看见那两扇朱门缓缓合拢,看见十六岁那年离家的路,在夜色里蜿蜒曲折,像是一条噬人的毒蛇。
大观园依旧灯火通,贾母由鸳鸯搀着,望着空荡荡的仪门,喃喃道:“这一去,又不知何时了。”
秦可卿默默上前,将一件斗篷轻轻披在她肩上,柔声道:“老太太,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吧。”
“不着急,不着急,再看看吧。”贾母的眼睛直直望着车辇离去的方向,仿佛还能透过青罗伞盖看见元春。
“我的元儿呀!”王夫人忽然大哭了起来,惹得众人骚乱。王熙凤连忙上前扶住,一面给她擦泪,一面劝道:“太太,大喜的日子,可不兴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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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133章 钟家心意,吴家登门
出了二月二, 才算是过完年,朝廷开笔,衙门也开始办差。市井间叫卖声日渐稠密, 重新开张的铺子将因年节而消失的烟火气重新填满。
安家也忙碌了起来。
二姑娘安若与同临安伯世子钟齐的婚期, 已择定在三月十六这个黄道吉日。
两家忙着联络, 忙着走理,仆人们多得一趟差事就多得一次赏钱, 因此个个都喜气洋洋。不拘见到哪个主子,都是满嘴的吉祥话。
这日, 临安伯诰命席夫人跟前的两位陪房王妈妈、李妈妈又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专门捧东西的丫鬟。
西角门的门房已经把她们俩认了个脸熟,一边把人迎进来坐着喝茶,一边遣人往内院通报。
没过多久, 刘二家的就亲自带着软轿出来迎接, 把两人请进了正院。
正院里几个小丫鬟正收拾花木, 见这阵仗, 一个穿绿袄的悄声道:“又是给二姑娘送东西的, 这月第三回了罢?”
另一个年长些的低声应道:“咱们二姑娘处事大方,又能说会笑的,那临安伯的诰命早就看上了。平日里二姑娘跟着太太出门时,但凡碰上了席夫人, 必然是要被她拉着说上好一会儿的话。如今真的要成她儿媳了,她岂有不高兴的?”
小丫头有些羡慕:“太太可真疼二姑娘,我娘就只会骂我。”
年长的笑道:“如今你已经分了房了, 往后好与不好,只有太太跟前的姐姐们管教,你娘哪里还敢骂你?”
小丫头想了想, 笑道:“婶子说得是,自从我分到了太太院子里,我娘对我好多了。”
年长的见她乖巧可人,干活也不偷懒,便有心教她:“那你就好好干活,看了屋里伺候的几个姐姐也机灵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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