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最是伶牙俐齿,此时看着少女微红的面颊,却忽然有些语塞。


    他迟疑的片刻,脑子才重新开始转动,微微笑道:“今日绣坊送了新衣上门,我那里也得了许多璎珞、荷包,样式比从前的都新奇,就急着来问问妹妹,可是也得了?”


    听见“荷包”二字,安若素已然心领神会,颊边泛起烧灼之意,一直烧到通红的耳垂。


    她忽然不敢再直视对方,假装若无其事地撇开脸,去看墙上挂着的自鸣钟,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说:“我那里也得了,家里上上下下都有了。里面有几个荷包,的确做得十分精致。”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直想着她做的那个荷包,也不知黛玉究竟看见了还是没看见,这时提起是不是故意的?


    一时又想到这自鸣钟每过半个时辰便响一次,夜里总吵得人睡不着觉,母亲便请了巧匠回来,把里面的雀舌去了,当做普通钟表来用。


    一时又懊恼不该今日送的,她的针线只算平平,哪里比得上如意坊绣娘的精工细作?


    她心里懊恼起来,脸上也未免带出些。林黛玉最了解她的心思,轻易便看出来了。


    “妹妹是姑娘家,若有那新奇的样式,自然先往你那里送。我这里的倒多是老样式,只有一个格外不同。我敢打赌,那一个便是妹妹那里也是没有的。”


    安若素听懂了,笑意盈盈地睨了他一眼:“你那里有好的,我这里自然也有好的,谁稀罕你的?”


    林黛玉笑道:“听说妹妹的手艺越发好了,想要什么样的自己就会做,自然不会稀罕我的。”


    虽然她的手艺比不上那些专业的,但她也自认为进步了许多,当下边点了点头,把这夸赞照单全收了。


    可巧周漱玉扶着小玉的手从里屋出来,见状便笑道:“你这丫头,可是真不害臊。你哥哥夸你,你好歹谦虚谦虚?”


    安若素不服:“他本就是实话实说,我若是刻意谦虚,岂不就显得虚伪了?”


    林黛玉也帮腔:“这话很是。自家人面前,谦虚来谦虚去的,情分反而薄了。”


    “好好好,你们俩是一伙的,我说不过你们,索性也不说了。”周漱玉大手一挥,“午膳已摆在次间了,咱们过去吃饭吧。”


    她立刻行使家长的权威:我不说话,你们也都别说话,都去吃饭,把嘴巴占住。


    三人静默地用完了膳,命丫鬟将残羹撤去,小玉亲手给他们端来的消食茶。


    周漱玉对安若素说:“你父亲给你大哥相看了一门亲事,趁着年底走动的时候,就找个机会让他们两个见见,只要合了眼缘,能说得上话,过了年就正式定下。”


    安若素忙问:“是谁家的姑娘?”


    周漱玉道:“你也知道,就是吴翰林的长女,比你大哥大了两岁,今年十五。先定下来,过两年再举办婚礼。”


    户部老尚书已正式致仕,等过了年安介山又要升上去了。


    以安家如今的地位,无论是娶媳妇还是嫁女儿,除了皇家之外,也没哪一家比他们更高了。


    若真去攀附皇家,未免显得吃相难看,对安介山这个文官来说,可算不上什么好名声。


    因此,相比起家世,安家如今更看重的,就是孩子本身的品性和才能。


    周漱玉既然都把事情拿到孩子们面前说了,就说明吴家大姑娘无论是品性、才能还是容貌,都是佼佼者。


    安若泰又是个平和稳重的性子,只要姑娘不是太丑或者太离谱,他都会尊奉父母之命。


    如今只看吴大姑娘能不能看上他了。


    林黛玉道:“大哥哥容貌俊美,品性又端方。吴大姑娘只要不是想嫁个天仙,断然没有看不上的道理。”


    周漱玉道:“话虽这么说,人与人之间的气场却是个难以把控的东西。也有那种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挺好,可就是死活相处不来的。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还是得看看眼缘。”


    林黛玉看了安若素一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还是师母考虑得周到。”


    “别说他了。”周漱玉转而道,“玉儿,过两天你就要家去了,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林黛玉道:“师母放心,有朱姨娘照看着,刘二哥和刘二嫂子也都上心。除了日常手边用的,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手边用的那些你家里也有,就不必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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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132章 元春省亲,探春出彩


    安介山要升任户部侍郎已经不是秘密, 离得远的地方官却还不知道。


    那些受命前来送节礼和炭敬的心腹们人已到了京城,才骤然得到消息,不免手忙脚乱, 临时调整一番, 把原本送给老尚书的那份转送到了安家。


    此时老尚书虽已致仕, 却因天寒路远尚未归乡。


    安介山两口子的眼皮子当然没那么浅,凡是这样送礼的, 周漱玉通通都让退了回去,让他们还依照旧例即可。


    于是乎, 安家居住的这条街,整个腊月都成了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安家要退回去是一回事,地方官有没有先来一趟是另外一回事。奉命入京的人宁愿多跑一趟,也不愿意让自家主人遭了安尚书的记恨。


    周漱玉要管的事生生多了一倍, 家里三个女儿谁都跑不了, 通通帮着她接待各处的来人, 处理各方送来的帖子和礼单。


    因安若素年纪最小, 又是今年才学着管家的, 周漱玉分给她的都是家里的亲戚,便是出了一点错也没人会挑她的理。


    安若素这个年过得忙碌,林黛玉那边也不轻松。


    因他年纪轻轻就已经中了秀才,林家原有的人脉觉得他有了继续结交的价值, 今年往他们家送节礼的,是去年的三倍还多。


    若是派了女人来的,自然有贾敏和两位姨娘接待。那些派了管家来的, 当然就得林黛玉出面,或招待茶水,或招待席面, 还要斟酌着给赏钱。


    他在安家时只用赏下人,只管撒铜钱就好。


    奉主家之命来拜访的这些管家,还有抬箱子的随从,却不免分出个三六九等。


    头一等的要赏金锞子,次一等的要赏银锞子,再次一等的才是银角子或成串的铜钱。


    席面安排也有讲究。


    那些有头有脸的管家们,就得让林家的大小管家陪着喝酒吃席;次一等的就让他们自己吃喝。


    至于那些搬抗的脚夫家丁,每人一大块肉,两个白面大馒头,再赏赐一碗酒,也就尽够了。


    好在林如海留下的老人多,由这些管家们帮衬,林黛玉虽然繁忙,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他们两家也还好,只是年前忙碌。贾家为着省亲的事,更是连年都过不好。好不容易挨到了正月十五,一家人一大早就起来了,凤姐更是一夜没睡。


    自寅正时分起,荣宁二府的女眷便已在大观园外按序静候,男丁更是在宁荣街恭迎。


    晨雾尚浓,地上凝了薄薄一层霜。贾母身着朝服,颈项间累丝金凤压得肩头发沉,却仍站得笔直。


    刑王二夫人跪在后头,眼见东方既白,王夫人心下恍惚——她想起十六年前那个清晨,还是少女的元春跪在堂前,磕头拜别父母。


    那时候她是信心十足的,觉得以自家女儿那样的品貌,只要进了宫,要不了多久就能获得圣宠。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吗?


    千金小姐成了伺候人的奴婢,元儿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好在,总算是熬出头了,以前吃的那些苦,总算是有回报了!


    想到这里,王夫人挺直了脊梁,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惹得身旁的邢夫人翻了个白眼,暗恨迎春不争气。


    “老祖宗,”鸳鸯轻声提醒,“辰时了。”


    哪知这一等,便等到日影西斜。


    申时三刻,忽闻马蹄声脆,一队太监飞驰而来,为首的是六宫都太监夏守忠。


    老太监下之马后并不言语,只负手入园,双手一挥,便有一群小太监散到各处,寸寸打量着各处陈设。


    “这九龙照壁,”他在正殿前驻足,“规制可查过了?”


    贾政忙躬身呈上工部批文:“回公公,是照亲王邸制,一分不差。”


    夏守忠接过文书,就着夕阳细看,半晌方点头:“果然周全。”又转向众人,“诸位请起罢。贤德妃娘娘酉正动驾,戌时必到。”


    话音刚落,园中千余盏宫灯齐明。那灯皆是能工巧匠所制,琉璃罩上描金画凤,烛光透过,在地面投出流金般的光晕。


    戌初一刻,净鞭三响。


    先见二十四对提灯宫女鱼贯而入,个个身着鹅黄宫装,手执羊角明灯。


    接着是十六对雉尾宫扇,翠羽在灯下泛着幽光。


    后头方是八人抬的凤辇——辇顶九只金凤衔珠,珠光与灯火相映,耀得人睁不开眼。


    凤辇在汉白玉阶前落定,两个昭容上前,掀起珠帘的手势轻缓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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