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林如海死后,林黛玉就仿佛一夜间长大了,无论是在人前还是人后,都尽量做出一副沉稳之态。
哪怕是面对她这个母亲,也总是胸有成竹的,为的是不欲令她忧心。
如今这副气急败坏的小儿女态,倒是让贾敏看得新鲜,拿帕子握着脸,差点没笑弯了腰。
黛玉越发羞恼:“母亲,您别只顾着笑呀,好歹替我想个主意。再这么放任下去,只怕她就真不记得我是谁了!”
过了好半晌,贾敏才止住笑意,却并不站在自己儿子这边:“我看呀,就是素素从前太贴着你了,把你给惯坏了。
她小姑娘家家的,往后越发大了,手帕交只会越来越多。如今才一个你就忍不了了,日后可要怎么办呢?”
黛玉面色微变,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大了些。
“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如此?”他好奇地问,“还有师母,她年轻时也是如此吗?”
贾敏道:“且先别说我们,只说说你自己。你如今是整日里闭门读书,日常结交的两个师兄也都住在一起,彼此教学相长,自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可日后若是中了举人、中了进士,乃至入朝为官。朝廷的事你管不管?同僚的宴请你去不去?这些都是推脱不了的应酬。”
黛玉听得连连点头:“不错。当初父亲在世时,便是这般忙碌。”
贾敏便笑道:“到了那个时候,你和素素已然成婚。你每日在外面忙碌,素素在家里也不得闲。你还能如现在这般,日日与她相会,天天陪着她说话吗?”
林黛玉面露难色。
“你不能。”贾敏直接给出了结论,“若她自己没几个手帕交,有什么心事不能相互疏解疏解,那日子还是人过的吗?”
林黛玉脸上的难色变成了羞愧。
见他听进去了,贾敏才道:“素素有了金兰之交,你该替她高兴才是,干嘛做出这副样子?”
林黛玉面色数变,心里到底不怎么顺畅,苦笑道:“道理我都懂。可我这心里……”
自从他在安家读书,有长辈们刻意纵容,替他们打掩护,他们几乎是日日都能见着。
安若素有了什么心事都不避讳他,他有了什么不顺心的,也乐意和安若素说。
猛然间插进来一个妙玉,把原本该是他做的事给顶了去,他心里哪能痛快?
贾敏好笑地横了他一眼:“你又不是见不着素素了,若心里实在不痛快,直接跟她说不就是了?
素素那么信任你,你能知道妙玉的事,怕也是她自己跟你说的吧?你遮遮掩掩的独自气闷,对得起素素的信任吗?”
黛玉脸上红成一片,吭哧了半天,不好意思地说:“多谢母亲教我,孩儿明白了。”
话音未落,黄山家的走了进来,禀报道:“太太,荣国府政老爷那边派了人来,说是知道大爷今日休沐,特意请大爷过府一趟。”
黛玉挑了下眉,和母亲对视的一样。贾敏明知故问:“可知是为了何事?”
黄山家的道:“我也问了,来人只说奉政老爷之命,请咱们大爷去。”
贾敏看向黛玉,黛玉对母亲点了点头,起身道:“既然舅舅相召,我也不好推辞。母亲先歇着吧,我去了看看,若没要紧的事,就辞了回来。”
贾敏知他素来不喜荣府那些应酬,尤其不喜与两位舅舅打交道,便道:“若只是闲话,坐坐便回来。若是他们有事商量,你听着便是,不必多言。”
黛玉点头应了:“母亲放心,儿子晓得。”
骑马来到荣国府,他直接被引到了外书房。
一进门,便见贾赦、贾政、贾琏三人都在,正围着一张摊开的图纸说话,手里指指点点的。
宝玉和贾兰垂手站在一旁,一个神游天外,一个正襟危坐。
见他进来,贾政面上露出些笑意,招手道:“玉儿来了?快过来。圣人给了恩典,许你那表姐明年元旦归家省亲,如今要建个省亲别墅,你也来听听,长长见识。”
贾赦见他清瘦了许多,担忧地问了几句,得知他只是苦夏才放了心。
“林表弟,快到这里来。”贾琏忙笑着给他让了个位置。
宝玉则眼睛一亮,刚要开口,看了眼父亲,到底没敢放肆,只是带着贾兰和他相互见了礼。
黛玉推辞了贾琏的好意,和宝玉、贾兰站到了一块。
只听贾政指着图纸道:“……这处假山,原说用太湖石,我瞧着未免小气。既然是为娘娘省亲建的,自然要显出气象来。不如从南边运些更大的灵璧石来,堆叠起来,才显得气派。”
贾琏面上陪着笑,心里迅速盘算,闻言道:“老爷说得是。只是这灵璧石价高,如今也越发难得了。如今账上银子……”
贾政捻须沉吟:“娘娘的体面要紧。银子的事,再想办法。琏儿,你多上心,各处能俭省的就俭省些,这里却不能马虎。”
贾琏连忙应:“是”。
贾政又看向图纸另一处:“这省亲别墅的正殿,规制上可有定例参照?万不能逾越了,但也不能失了荣国府的气度。”
贾琏忙道:“这个自然,已请了懂行的老人看过图样……”
贾赦抄手站在一旁,半句话也不说,冷眼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说的无非是何处要开阔、何处要精巧、用什么木料、栽什么花木、哪里要引活水、哪里要堆假山、哪里要立牌坊……
银子流水般地从账面上划出,仿佛不是钱,真就是天上会下的水一般。
他看向贾琏的目光越发冷了:这个儿子,到底知不知道,大房才是荣国府名正言顺的主人,掏空了荣国府的根基,等于是在撅他们大房的根?
黛玉垂手站着,听着这些议论,只觉一片喧嚣浮华之下,是看不见底的虚耗。
为了一次短暂的省亲,倾尽家族之力,甚至不惜四处拆借,买一场“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煊赫,当真值得吗?
“……玉儿,你看此处如何?”贾政忽然点了他的名。
黛玉抬眼,见贾政正指着图纸上一处水榭,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脸上露出个笑容,谦逊道:“舅舅和表哥安排的必然周详。外甥年幼,见事浅薄,何敢妄言?”话里话外不乏推脱之意。
贾政听出来了,也不欲为难他,点头道:“你年纪尚小,多听多看便是。”说罢,又转头与贾琏商量起来。
宝玉悄悄扯了扯黛玉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好没意思,叫咱们在这里空站着,我腿都要断了。”
他安抚的拍了拍宝玉的手背,往贾政那边努努嘴,示意他稍安勿躁,省得吃排头。
贾兰年纪虽小,倒是十分坐得住。只是贾环没了之后,他比往常更沉默了,似乎少了几分机灵,也不爱和宝玉说话了。
好在有贾母想着他们,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贾母就派了两个嬷嬷来,说是想外孙了,接了他和宝玉过去。
表兄弟两人如蒙大赦,一时也顾不得贾兰,急忙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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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125章 爆发争吵,就是就是
两人从贾政的书房里逃了出来, 宝玉才想起来他们把贾兰给忘了,懊恼道:“坏了,咱们把兰儿丢下了!”
可要让他再回去, 想想贾政那张老脸, 他又不敢。
林黛玉也不想折回, 催促道:“走吧,别担心兰儿了。你不愿意在那里罚站, 兰儿可不一定。”
“这又怎么说?”宝玉不解。
林黛玉边走边道:“你是舅舅的亲儿子,舅舅对你便是再怎么恨铁不成钢, 日常也总是想着考你的功课。无论是好是歹,总是想着你的。
兰儿却和你不同。
他父亲早早没了,舅舅虽是他亲祖父,却到底隔着一层。若他不苦心攻书读出个样子来, 只怕舅舅对他失了望, 他们母子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贾宝玉呆了片刻, 还是黛玉伸手拽他, 他才回过神来跟着走。
他又低头想了好半晌, 才苦笑出声:“从前我只觉得自己整日被父亲拘着读书,已是天大的苦楚。哪曾想,还有人要以我之苦为生的。”
却是他被林黛玉一言点破,想到了母亲王夫人对寡嫂李纨的态度, 进而联想到贾兰可能有的处境,难免愧疚之心发作。
林黛玉笑道:“倒也没你说得那么严重。便是兰儿读书不好,有老太太看护着, 谁又敢短了他们母子的用度?”
还有些话他没说透,怕宝玉更多想,甚至干出傻事:家里的资源就那么多, 宝玉是注定要占一分的,剩下的本来就不多。若是贾兰不努力,资源自然不会往他身上倾斜。
若贾兰是个浑噩度日的也就罢了,偏偏他是个有志气的。
而痛苦,往往就来源于此。
到了贾母那里,还没进门,宝玉就忽然想起了什么,悄悄问廊下逗鹦鹉的丫鬟:“老太太那里可有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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