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姨妈说了,很快。”薛姨妈喜滋滋的,显然很信任自己姐姐,“如今他们家忙着造省亲别墅,哪有功夫管一个小辈的婚事?你姨妈说等造完了,就把你们俩彻底定下来。”


    这门婚事,就像一根鲜嫩脆甜的胡萝卜。而薛家就是那头傻驴,被吊在眼前的胡萝卜引着,一直往前跑,也只能往前跑。


    这种看似有希望,实则没选择的处境,让宝钗心生烦躁。


    她对薛姨妈说:“若是姨妈下回再找你要钱,你就和她提,就算不能大办,至少也要正式请媒人过个小定。要不然,我怕她反悔。”


    “怎么会呢?”薛姨妈十分得意,“宫里的娘娘还等着银子打点呢,便是造完了省亲别墅,难不成娘娘往后不用钱了?”


    怎么就说不通呢?


    薛宝钗干脆挑明了:“娘娘宫里打点的银子,那就是个无底洞。咱们家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还能有多少银子往里填?”


    也是她受限于认知,没看出元春这“贤德妃”的蹊跷处。


    但她明白,照王夫人如今要钱的速度,薛家便是有金山银山,也是不够的。


    甚至她还怀疑,王夫人从他们家要的钱,真的都送进宫里去了吗?


    别说什么慈母心肠,王夫人可不是元春一个人的慈母。


    薛姨妈有些讪讪:“那是因你哥哥年纪小不懂事,如今他已经好多了,慢慢就能把家业都支撑起来了。”


    宝钗闻言,冷笑了一声。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盯着薛姨妈看,脸上却仿佛写了五个字:这话你信吗?


    薛姨妈便臊得涨红了脸,连忙又替自己找补:“夏家那边已经说定了,等忙完了这一阵,你哥哥就上门去提亲。等娶了媳妇儿,你哥哥就长大了。”


    宝钗叹了一声,她实在不明白,哥哥薛蟠摆明了是一摊烂泥,为何母亲总对他有不切实际的妄想?


    她又恨自己:我怎么就偏放不下家里呢?但凡我狠狠心,不去管什么家族,学那些女商人抛头露面去经商,便是挣不来万贯家财,至少自己活得痛快了。


    见母亲干巴巴地看着自己,脸上不自觉带着讨好之色,宝钗的心不免又软了几分。


    好半晌,她终于开口:“夏家也是皇商出身,他们家又是孤儿寡母经营家业,嫂子必然是个厉害能干的。


    妈是个软弱的人,又自来没什么主意。等嫂子进门,家里的事就让嫂子管着吧。妈年纪大了,也该颐养天年。”


    这世道总是对女子苛刻,若非万不得已,少有女子愿意和离。家里的事交给厉害的嫂子管着,总胜过让软弱的妈和不靠谱的哥哥给败光了强。


    薛姨妈艴然不悦:“你这是什么话?你嫂子还年轻,进门之后自然要跟着我多学学。咱们这么大的家业,骤然交到她手上,她手忙脚乱的,若是出了岔子可怎么好?”


    薛宝钗冷笑道:“我也不过是平白多句嘴,等嫂子进门的时候,我多半已经出嫁了。妈要如何行事,我也管不着了。”


    蠢人不可怕,蠢还不听劝才是真的致命。


    宝钗不想再和她掰扯,说完之后便站起身来,捏着团扇大步往外走去。


    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连喊了几声她都不回来,顿时就捂着脸哭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女儿,胳膊肘就往外拐……”


    宝钗就站在门外听着,她强迫自己听下去,团扇在手中握得死紧,玉质的扇柄险些捏断了去。


    莺儿看得不忍,低声劝道:“姑娘,咱们回吧。”


    宝钗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香菱呢?怎么不见她?”


    莺儿道:“姑娘怎么忘了?香菱病了,前儿还是姑娘做主请的大夫,吃了这两天的药,也不怎么见好。”


    宝钗微微皱眉:“走吧,去看看她。差个人出去,再请个好大夫来。这时节,咱们家可不能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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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123章 探望香菱,王氏松口


    宝钗领着莺儿往香菱住的厢房去, 远远就闻到一股药气。


    推门进去,见香菱歪在榻上,一头乌发垂在两侧, 更衬得她脸色苍白如纸。她手里拿着个锈棚, 却好半天也不扎一针, 只怔怔地望着窗外。


    “病了还不好生歇着,又绣这个做什么?”宝钗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轻轻把她手里的绣棚夺了,转手递给莺儿。


    “姑娘。”香菱忙要起身, 被宝钗按住了:“快别动,仔细又着了风。”她顺势在榻边坐下,扶着香菱的肩头,仔细打量她的脸色。


    只见香菱脸色苍白, 额上勒着抹额, 下面一双眼睛本该水汪汪的, 此时却眼神涣散。宝钗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也是冰凉凉的, 竟不似活人。


    “前儿大夫开的药,都按时吃了么?”宝钗问道。


    香菱弱弱地点头:“都吃了的,只是不大见好,反倒觉得身子越发沉了。”


    宝钗心中一沉, 面上却不显,只温声道:“想是前头那个大夫不中用。我已让莺儿又去请了一位,姓张的, 据说医术极好,尤擅治你这等内热外寒的症候。”


    香菱感激地看着她:“又劳姑娘费心了。”


    “说这些做什么?”宝钗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好生养着便是。咱们家里如今事多, 你若病倒了,岂不更添乱?”


    这话说得平淡,香菱却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


    她虽性子软,却不是傻子,这些日子薛家与王夫人之间的往来,她多少也看在眼里。当下只低低应了声,不再多言。


    不多时,新请的张大夫来了。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叟,诊脉时眉头微蹙,半晌才道:“这位姑娘是积郁于心,又兼外感风寒,两相夹击,这才缠绵不愈。前头大夫开的方子虽也对症,却只是治标,未治其本。”


    宝钗闻言,心中暗叹。香菱的身世她是知道的,被拐子拐卖,又几经辗转,如今虽跟着薛蟠做妾室,却也没过几天好日子。


    眼见的薛蟠又要娶亲了,未入门的大奶奶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秉性,香菱岂能不忧?


    “那依先生看,该如何调理?”宝钗问道。


    张大夫捋须道:“我先开个方子,吃上三剂,先把内热退了。至于心结,还需慢慢开解。”他顿了顿,又道,“这病最忌忧思过重,姑娘还该疏散疏散才好。”


    香菱听了,眼圈微微红了,却强笑道:“劳先生费心,我没什么心事。”


    宝钗看在眼里,也不戳破,只让莺儿跟着大夫去抓药。她则是对着香菱说了许多夏家姑娘的好话,只说夏家也是几辈子的皇商,家里的姑娘也是自幼读书,知书达礼的,必然不是那等善妒刻薄的人。


    香菱听了这话,眼中透起抹光亮来,心想:若真是如此,大奶奶进了门,能管束住大爷,说不得我还能过两天好日子。


    宝钗见此,如何猜不出她的心思?心里难得生出几分愧意,也坐不下去了,借口薛姨妈那里还有事,起身告辞了。


    这一夜,宝钗睡得并不安稳,梦里都是王夫人诓骗薛姨妈,他们薛家竹篮打水一场空。


    直到天刚蒙蒙亮,她拥被坐起,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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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过了半个月,香菱吃了张大夫的药,果然一日日好了起来。脸色渐渐红润,精神也旺健了。


    宝钗见她好转,心中稍安:总算有件好事了。


    却不想这日晌午,薛蟠兴冲冲地从外头回来,一进院子就高声喊道:“妈,妹妹,快出来,我有件好事要说!”


    宝钗正在房里做针线,闻声放下活计,走到外间。薛姨妈也从里屋出来,见儿子满脸喜色,笑问道:“什么好事,瞧把你乐的。”


    薛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去,抹了抹嘴才道:“琏二哥跟我说了,如今府里要盖省亲别墅,各处都要腾挪地方。


    咱们住的这梨香园位置好,景致佳,要用来安置从南边才买回来的小戏子。等娘娘省亲时,那些小戏子若伺候的好,也是咱们家的一桩功德。”


    薛姨妈一愣:“那咱们住哪儿去?”


    “琏二哥说了,已在东北角上给咱们寻了一处幽静小院,比这里还清净呢。”薛蟠浑然不觉此事有什么不妥,“琏二哥还夸我识大体,说等省亲别墅盖好了,娘娘省亲时,必定让您和妹妹也在跟前伺候,见见世面。”


    宝钗听到这里,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恨不得扒开薛蟠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哥哥答应了?”她声音平静,却透着疲惫。


    薛蟠这才觉出妹妹神色不对,挠了挠头:“答应了呀。琏二哥说得在理,咱们是亲戚,自然该帮衬着。再说了,不过是换个地方住,有什么打紧?”


    “有什么打紧?”宝钗气得笑了出来,“哥哥可知东北角上那处小院是什么光景?我前日路过时瞧过,统共不过五六间屋子,比梨香园少了一半不止。且那处背阴,终日不见阳光,夏日里潮,冬日里冷,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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