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山东赈灾事宜处理完了, 圣人下了诏书, 命各地官府就近安置山东流民, 待入了三月天彻底暖了,便发给粮种路费遣送回乡。


    安介山所在的户部上下都松了口气, 他也有空安坐家中,考教考教儿子的功课, 认认真真给自家学生上几节课。


    再拿这次山东的灾情做蓝本,掰开了揉碎了告诉他们朝廷是如何处理的?又因何这样处理?还能怎样处理?


    长子安若泰稳定发挥,安介山面上不显,心下满意;次子安若然进步极大, 给了他不小的惊喜。


    唯独他期望最深的林黛玉, 虽然说得也极有条理, 相熟的人却能明显看出他的心不在焉。


    安介山微微皱了皱眉, 打发两个儿子去洪先生那里上课, 单独留下了黛玉,先问了问他最近的生活,又问了问功课上的疑难。


    黛玉一一都答了,安介山没听出什么不对的, 想来家里人并没有敢怠慢他的,洪先生代讲的课他也学得极为通透。


    那就是林家那边的事了。


    安介山忍着没问,先把今天的课讲完, 又留了一篇黛玉擅长的策论,自己溜溜哒哒去了内院,找自家太太询问端的。


    “林家那边可是出了什么事?”


    周漱玉道:“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因林如海没了, 贾敏一个寡妇带着两个老姨娘过日子。为避嫌的缘故,安介山从不过问林家的事。今日忽然问了,周漱玉自然诧异。


    安介山便把林黛玉心不在焉的事说了,叹道:“这孩子跟咱们素素一样,生来就心思细腻,越是亲近的人他就越是上心。他每日里那么些功课,若是心上再压了事,我怕他身子骨扛不住。”


    周漱玉面露怜惜之意,没好气地说:“林家没出事,倒是贾家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哦?怎么说?”


    周漱玉道:“先是贾家老太太病了,还没等病好呢,他们家二房的庶子就因抢吃了宝玉的一碗酥,当场人就没了。


    因那庶子还没成人,偏偏他们家老太太又害病,恐老人家受惊,事情就不敢大办,因此京城里也少有人知道。”


    安介山倒抽了一口凉气,追问道:“就在他们自己家里?”


    “可不就在他们自己家?”周漱玉此时复提,尤觉心惊,“若不是被弟弟玩闹着抢吃了,死的可就是他们二房仅剩的嫡子了。”


    虽说因贾敏的缘故,周漱玉并不喜欢王夫人。可想到王夫人一生只有二子一女,长子早夭,长女入宫多年音信全无,膝下只剩一个宝玉,心里也不能不可怜她。


    若是宝玉也没了,她是真不敢想,王夫人后半辈子要怎么活?


    又想到那位死了儿子的姨娘,仿佛就是他家三姑娘的亲姨娘,周漱玉也不能无动于衷了。


    “我听敏儿说,因那孩子是枉死,他们家人嫌不吉利,只许停灵三日便要买一块地埋了。”


    贾环还不到舞象之年,算是早夭,这样的孩子是不能进祖坟的。


    安介山叹了口气,说:“咱们家和他们家也算是有些交情,明儿派人过去,送个贡吧。”


    周漱玉点了点头,说:“就算是看在他们三姑娘面上,这个礼咱们也该走。”


    安介山惊道:“死的这个,竟是他们家三姑娘的同胞?”


    “是一个娘生的弟弟。”


    两人正说着,小玉进来报:“老爷,太太,三位姑娘来了。”


    夫妻二人忙打住了这个话题,让小玉把三个女儿都请进来。待见过了礼,周漱玉笑问道:“你们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安若素直接走到母亲身边,一头扎进母亲怀里,撒娇道:“没事就不能来了?就是单纯想你了嘛!”


    周漱玉搂着她亲香了一阵,才笑道:“快别拿这鬼话糊弄我。也就是前些日子家里忙,抓着你也做了几天壮丁,你就嚷嚷着要好生歇一阵。怎么,今儿不念书?李先生怎么舍得把你放出来了?”


    安若素红着脸不说话了,安若与掩唇笑道:“今儿该轮到她上琴课了。”


    只这一句,众人便了然地笑了起来。


    安介山笑道:“又把李先生气得把你赶出来了?”


    安若素红着脸,窝在母亲怀里替自己辩解:“人都有个擅长的,也有个不擅长的,我在声乐上就是没天赋嘛。依我说,李先生早该放弃教我学琴了,有这空学点别的什么都好。”


    “瞎说!”周漱玉笑着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我看李先生是个有成算的,她既然执意教你学琴,必然有她的道理。”


    安若素叹道:“先生自然有道理,她就是要借此磨我的性子。只是这么着,也不知究竟是磨我的还是磨她的了?”


    安介山捻着胡须说:“教学相长,也未为不可呀。”


    安若素不满地哼了一声,转头便问安介山:“父亲,这时候您不该在书房给林哥哥上课吗,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


    听她提起这个,安介山索性便道:“你林哥哥这两天心里不自在,等会儿用了午膳,你开导开导他,说不准就有用。”


    安若素忙问:“这又是为了什么?”


    安介山道:“是他外祖家出了事,带累的他母亲也跟着操心。”


    安若素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时外间的自鸣钟响了,安介山听着响了九下,便起身道:“玉儿的策论也该写完了,我回去看看。”


    母女几个送了他出去,周漱玉才问:“你们几个过来,到底是什么事?”


    安若非笑道:“李先生新接了张帖子,是杨侍郎家的大姑娘下的,请她于明日辰时初到城东摽梅园去参加文会。


    帖子上说了,能带新人,李先生便想着把我们姊妹都带过去长长见识,我们就来请太太示下了。”


    周漱玉道:“这是雅事,也是你们女孩子难得出门的机会,想去就去吧。叫丫鬟们收拾两件鲜艳的衣裳,高高兴兴地去,高高兴兴地玩,做不做诗写不写文倒在其次。”


    安若与笑道:“我就知道,太太必然是准的。”


    “这又有什么不准的?我年轻的时候呀,比你们还爱玩呢。”周漱玉脸上露出追忆之色,“江南文风鼎盛,才女也多。


    后来你爹中了进士,做了翰林,我在京城也结识了几个手帕交,你们贾姨就是在京城认识的,我们俩当年也牵头做过文会呢。”


    这些姐妹三个都没听过,安若素忙问:“那你们可刊印文集了?母亲手里可有?快拿出来给我们观摩观摩。”


    “哎哟哟,别晃别晃,要散架了。”周漱玉笑着抱住女儿,“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好多年不玩那个了,当年的东西都收了起来,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随着儿女们一个个出生,把她的闲暇时间一寸寸挤压,她便是还有心,也生不出闲情雅致了。


    周漱玉歪着头想了半晌,又把小玉叫了过来,让她帮着想。


    小玉为难到:“太太,自打我到您身边来,就没见您再作过诗了。太太若想找那些年的东西,怕是得把刘妈妈叫过来,她一准知道。”


    周漱玉道:“罢了,先不要去叫她。好不容易她女儿来一趟,叫他们娘俩好好乐一日吧。”


    今儿一大早,刘二家的女儿就来看她了,她引着自己女儿到周漱玉跟前磕了头,便得了恩典,让她天黑之前都不用上来,只管在家陪着女儿就好。


    周漱玉索性就让小玉去拿了几件首饰,都是颜色鲜嫩的,她如今戴着不合适了。


    “都是珍珠的,好些年不戴了,谁想去年底又翻了出来。原来的珍珠都老了,我便叫人拆下来做了珍珠粉,又拿新珠子嵌上。你们姊妹几个分一分,明儿出门的时候正好戴上。”


    一共六件首饰,等她们分完了,周漱玉便摆摆手道:“都快回去吧,把明儿出门要用的衣裳收拾出来。还有素素,不许再惹先生生气,赶紧回去把今日的功课做了。”


    今日学的是琴课,功课自然就是练琴。


    安若素只是听着,便觉十指幻痛,顷刻间只觉得天空都晦暗了下来。


    “母亲~”


    “快去吧。”周漱玉板着脸说,“别的都可商量,唯独功课上,一律按照先生说的来。你哥哥们是如此,你们姊妹几个亦当如此。”


    眼见求助无门,安若素只好认命,恹恹地跟着姐姐们出去了。两个姐姐对此也爱莫能助,只好在言语上宽慰她一番。


    等回去之后,李先生已消了气,瞥了她一眼,好笑道:“不就是一张瑶琴嘛,就那七根弦而已,至于难为成这样?只看你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要塌了呢。”


    安若素唉声叹气道:“只要先生不嫌弃魔音灌耳,学生再练就是了。”


    说着便先去净了手,又重新燃了香,才坐回了琴台前。


    李先生也走了过来,笑道:“魔音贯耳倒不至于。你学的这么些日子,倒也不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只是这进步远远低于我的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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