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心中嗤笑,面上却做恍然大悟状,附和道:“姨妈说得有礼, 除了这个, 我也再想不到别的了。”


    等王夫人换了衣裳, 正要往外走, 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回身拉着宝钗说:“好孩子,你跟着我一块去吧。”


    宝钗不防备还有这一出,当即便是一呆。


    好在她反应迅速, 立刻拿帕子捂住了脸,哽咽道:“姨妈,保龄侯的诰命根本不把我看在眼里, 我已经受过一次辱了,又何必再到她跟前去现眼?”


    见她不肯顺自己的意,王夫人脸色便是一沉, 抓着她的手也用力了些:“好孩子,你放心,这回有我呢。”


    宝钗却只是捂着脸哭,直哭得王夫人不耐烦了,她才一抬头,把哭得红肿的一双眼睛露了出来。


    这副样子,显然是无法满足王夫人的炫耀之心,她心下十分不虞,觉得宝钗果然是商户之子,如此上不得台面。


    除此之外,却也别无他法,只好让宝钗先回家去,自己带着金钏、彩霞等去了贾母那里。


    本以为是她们姑侄闹翻了,等着自己去平息事端的。哪知她进门行了礼,贾母也不叫她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王氏,都是你干的好事!”


    王夫人大惑不解:“老太太,若媳妇有哪里做得不到,您只管说就是,媳妇一定改。”


    如今整个荣国府几乎都握在她手里,贾母的权柄被她一再挤压,早退到边边角角去了。因此在贾母面前,王夫人底气十足,并不怕她能把自己如何。


    贾母被她气得直喘气,吓得鸳鸯忙上前替她拍背揉胸。


    史鼐和史鼎的夫人见状,相视了一眼,意识到荣国府的情况,怕是和早些年不一样了。


    史鼐夫人笑道:“表嫂别急,姑妈是被我们气着了,这才说话冲了些。她是有年纪的人,便是说话一时不注意,咱们这些小辈难不成还真和她老人家计较?”


    “是呀表嫂。”史鼎夫人接口,“我们妯娌两个都是不懂事的,远比不上表嫂您孝顺。姑妈为你们贾家操劳了一辈子,老了老了,正该是享清福的时候,往后还得表嫂多多担待。”


    两个人阴阳怪气,把笨嘴拙舌的王夫人逼得脸色胀红,只会说:“哪里,哪里……”


    贾母的气顺了,脸色好了些,摆摆手叫鸳鸯退下,淡淡地问王夫人:“我听人说,你看上了你那外甥女,要叫她给宝玉做妾?”


    王夫人吃了一惊,心中暗想:这话我只和心腹说过,又是如何传出来的?怎么还传到老太太耳朵里了?


    直到这会儿她还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老太太先知道了,不知道是史家那边先得了消息,这才登门兴师问罪来了。


    “哪有的事?”王夫人矢口否认,“宝钗那孩子知书达礼,又生得标志,还是个不喜浮华的性子。我爱她爱得跟什么似的,哪能让她做妾呢?”


    “既然不是做妾,那就是要做妻咯?”史鼎夫人似笑非笑地接口。


    让宝钗给宝玉做正妻?那怎么行呢?


    王夫人满心不乐意,却又不好立时改口,只好道:“自然是要替她寻个好人家,配出去做正头夫妻的。”


    史鼐夫人微微点了点头,面露赞赏之色:“这才是正经姨妈,肯费心思为外甥女周全。”


    不等王夫人松一口气,史鼎夫人就说:“我倒是认识几位皇商家的奶奶,那些人家里也有儿子该说亲的。不如趁着上巳节,叫他们年轻男女先见一见?”


    王夫人的脸色变了。


    她本就不是一个十分有城府的人,这些年又因儿女双全,又把管家权牢牢握在手里,一直顺风顺水,何曾被人如此咄咄相逼?


    因着史家的权势,她不好当面就发作,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说:“宝钗虽是我的外甥女,却到底是薛家的女儿,上有老母在堂,又有长兄在侧,她的婚事,我又怎好自作主张?”


    两位史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逼迫,而是转向了贾母,陪笑道:“我们今日也太冒昧了些,多亏了姑妈大量,不和我们计较。”


    贾母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也笑道:“你们也是念着湘云,一片慈爱之心,我欣慰还来不及呢。”


    在王夫人的坐卧难安里,双方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史鼎夫人就说:“湘云这丫头一向在二嫂家里住着,我也有好些时候没见了,正好趁着机会去看看她。”


    说着便站起身来,向贾母告了个罪,从后门进了内室,到碧纱橱里去找湘云了。


    没人知道她们娘儿两个说了什么,只知道史鼎夫人回来时,湘云也跟着出来了,一同来的还有跟着湘云来的丫鬟奶娘们,怀里抱着来时的几个包袱。


    贾母见此,情知无力回天,只得暗暗叹了口气,招手把湘云叫到跟前,柔声道:“你这孩子,昨儿才来,我还指望你多陪我老婆子几天呢。哪知你到底还是和你婶子亲,她们一来,你这心也就跟着走了。”


    湘云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脸上已重新匀了粉涂了胭脂,不仔细倒是看不大出来。


    她埋在贾母怀里撒娇道:“我心里尽是老祖宗呢。只是三叔就要外放了,三婶和绮云妹妹也要跟着到任上去,这一去还不知几时回京呢?”


    这件事两位史夫人根本没和贾母说过,贾母诧异地看了过去,见两个侄子媳妇都面色平静,仿佛史家的事不让她知道,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贾母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女人一生的荣耀,是由娘家和婆家两方面组成,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年少时她是史侯府的千金,嫁给荣国公世子,可谓是强强联合。史侯府需要荣国府在圣人那里的脸面,荣国府需要史侯府深厚的底蕴。


    她是连接双方的纽带,两方人都要围着她、供着她。


    随着丈夫去世,自己逐渐年老体衰,婆家的权力被被更加年轻、代表着新鲜血液的儿媳慢慢架空,她就已经隐隐感觉到,娘家早晚会把自己当成弃子。


    等这一天终于来临,贾母纵然早有准备,从心头涌起的巨大失落也让她难以忍耐。


    于是,她脸上的笑容也勉强起来,枯瘦的手掌无意识地从湘云背上摩挲过,点点头道:“好孩子,你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


    她无意迁怒湘云,这也是个可怜孩子,还在襁褓里就没了父母,她叔叔婶子虽说疼她,却有自己的亲生儿女,一碗水哪里就能端得那么平?


    都说湘云豪气心大,可她若不是生就这副性子,只怕也长不了这么大。


    两位史夫人带着湘云走了,王夫人大大松了口气,自觉逃过了一劫。


    贾母看见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厌恶地别过脸去,摆摆手道:“我也乏了,你回去歇着吧。”


    王夫人巴不得呢,行了个礼便告退出去了。


    贾母憋了一肚子的心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次日起来就有些头晕鼻塞。


    鸳鸯不敢怠慢,忙往凤姐那里报,凤姐还没回来,平儿便做主报给了贾琏,贾琏拿了帖子,请了一位善治疑难杂症的郭太医。


    正诊脉呢,凤姐带着三春回来了。才进门就听说贾母病了,她连衣裳也来不及换,赶忙把三春姊妹打发回去,她就急急忙忙赶到了荣庆堂伺候。


    等郭太医诊过了脉,拟了个方子叫人去抓药。


    凤姐在里屋陪着贾母,让贾琏好生把人送出去,仔细问问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不多时贾琏回来,神色自若,笑道:“老祖宗只是一时着了风,因年纪大了身上就不自在。太医说了,不是什么大事,好生喝几副药,注意着饮食,养养也就好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凤姐双手合十连念了好几声佛,笑着对贾母说,“我就知道,老祖宗必然是要长命百岁的。我跟着您老人家还有的学呢,您不把那一身本事都教给我,阎王小鬼都休想来缠!”


    贾母被他两口子逗得心宽了些,拍着凤姐的手背说:“只要你肯学,我岂有不肯教的道理?”又问凤姐,“周夫人请你们过去,可是有什么事?”


    凤姐不欲贾母忧心,便推说只是请她们过去散散心。贾母点了点头,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自那日起,贾母真就把凤姐拘在身边,许多从前不曾说过的事都告诉了凤姐。就连从前提点过的忌讳,贾母也怕她忘了,把那要紧的又再三提点了,让她时刻记在心里。


    见老人家如此,凤姐面上欢喜,心里却发沉,不敢瞒着贾敏,赶紧派了心腹去林家告知。


    偏在这节骨眼上,宝玉那边又出了事。家里的主子只有贾琏和凤姐两口子顶事,他们一边要忙着处理,一边又要瞒着贾母,只恨分身乏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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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94章 黛玉烦忧,素素苦恼


    贾家出了这么大的事, 难免就要影响到贾敏。纵然贾敏已经再三叮嘱,不许拿这些事情去烦黛玉,黛玉又岂会半点风声都收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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