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素不解,又见他脸上憋不住的笑意,便追着他问怎么回事。黛玉也不瞒她,笑着把安若然最近用心不专的事说了。


    末了,黛玉调侃道:“老师少夸我几句没什么,二哥哥要是为此挨了骂,接下来我的耳朵好几天都别想清净了。”


    安若素闻言,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安若然的哀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二哥从启蒙的时候就这样,像椅子上有钉子似的坐不住。


    我听朱姨娘说过,当初想着他们俩年纪小,怕蒙师太严了他们厌学,请回来的是个口碑极好、耐性也极好的老先生。


    哪曾想,二哥哥就像花果山的猴子似的,没紧箍咒压着,根本坐不了一刻钟。老先生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忍无可忍告到了老爷那里。”


    说到这里,安若素又忍不住笑了一阵,笑过之后才接着说:“自那以后,老爷每到一个地方做官,头一件事就是打听当地哪位先生足够严厉。”


    林黛玉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大哥哥也跟着受苦了。”


    两人笑做一团。


    正闹着呢,只见红莲拿着一个披风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一边给安若素披上,一边催促道:“我的好姑娘,咱们快回去吧。你莫不是忘了?如今天短了,李先生把下午上课的时候提前了,好早些下课。”


    安若素眼睛一圆,懊恼道:“哎呀,我还真的忘了。”她着急麻慌地就跟着红莲走,走了两步又想起黛玉,忙扭过脸来对着他挥了挥手,“林哥哥,我先走了。”


    林黛玉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也学着她挥了挥手:“你快回去吧,让先生等久了不好。”


    得了他的回应,安若素这才安心,拉着红莲小跑走了。远远的,还能听见红莲无奈的声音:“慢点,慢点,仔细跌了跟头。”


    林黛玉目送他离去,想到她一着急就什么都顾不得的模样,笑道:“这点倒不愧和二哥哥是亲兄妹。”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也的确不早了,便从另一条路回到前院书房。


    因朝廷三年一度的考评临近,安介山每日里早出晚归,有时候头天晚上提前给林黛玉布置课业,有时候就让林黛玉跟着洪先生读书,他晚上回来再了解进度,方便做第二天的安排。


    林黛玉看在眼里,不忍老师如此辛苦,便主动提出到年底之前,他都跟着洪先生。


    安介山笑道:“你这点课业算什么?哪里就用得着那样?正好朝廷的事忙得我晕头转向,回来看看你的课业,全当是放松了。”


    林黛玉听了,想想自己平日学得累了,也是拿看闲书放松,想来自己的课业对老师来说,也和看闲书差不多,便不再多言。


    今日一大早,安介山的小厮便把昨天晚上写好的作业送了过来,是一篇八股、一篇策论,还有两篇命题的应制诗。


    林黛玉先派人和洪先生说了一声,告知今天不到他那里去。回到书房之后,他先把《四书集注》拿出来,打开窗户站在窗前读了三篇文章,又把安介山为他做的《诗选》拿了出来,读了三首古诗。


    这时春梅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螺钿填漆的小茶盘,上面放着一个带盖的釉着玉兰花的天蓝薄瓷碗。


    趁着他一首诗读完,春梅笑着上前:“大爷读了一早上的书,快坐下来歇歇。朱姨娘让后厨炖了冰糖雪梨汤,又润肺又润嗓,给各处都送了一碗,大爷快趁热喝吧。”


    黛玉闻言,先把《诗选》好生收了起来,坐下来一边喝汤一边问:“家里各处都还安稳吧?”


    春梅道:“倒也没别的事,就是二爷书桌里藏了蛐蛐罐子,被洪先生给听见了,挨了一顿戒尺,正顶着书站在院子里罚背呢。”


    黛玉听得笑了:“我就说他最近浮躁,早晚得有这一遭。”


    春梅也笑道:“消息传到后宅,太太和两位姨娘也是这样说的。朱姨娘特意做这雪梨汤,也是为了安慰二爷——他爱喝这个。”


    林黛玉道:“你去找雪砚,叫他把我从家里带来的药膏找出一罐来,等晚上我去看看他。”


    春梅答应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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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69章 探病二郎,京城动向


    黛玉把一盏雪梨汤喝完, 起身走到院子里,在柿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见压枝的柿子已逐渐由青转黄, 不由踮起脚尖, 戳了戳最下面的那一颗。


    就在这片刻之间, 安介山留下的那两首诗,他心里便已经有了眉目, 转身走回去铺开纸,用镇纸压了。


    他一边研墨, 一边在心里润色。等墨研好,他蘸了笔一挥而就,先做了一首四言绝句,又做了一首五言律诗。


    随手将毛笔搭在笔山上, 黛玉挪开镇纸, 拿起自己做的诗看了看, 先是觉得用典精妙, 仔细琢磨了片刻, 又觉得刻意了,匠气了些,觉得不好。


    他把纸一揉搓成了团,顺手掷进了角落放着的竹篓里——那是专门给他丢废稿的。


    黛玉走到窗前, 手扶窗棂盯着天边的流云看了片刻,自觉有了一些意思,转回身来重新录下, 仔细端详斟酌,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先把两首诗写完,他顺手又把策论写了, 就剩下他最不擅长的八股。


    写八股文时最难的破题倒是难不住他,他只是不喜欢八股那种限定的格式,总觉得影响自己发挥。


    可他是要科举入仕的,八股文对他来说就是敲门砖,便是心中厌烦,也不得不尽心钻研。


    好在安介山也知道他的毛病,特意精选了两千多篇前人做的好文章,让他每天精读两篇,仔细揣摩别人的写作手法。


    原本黛玉觉得,不管写诗还是作文,哪怕是被限定的格式,也要写出自己的新意来。


    可看了这些前人八股他才明白,科场上最不重要的就是创新。科举选出来的人是要做官的,而做官首要的就是沉稳。


    安介山曾无不嘲讽地说:“做官最重要的就是稳,说白了就是宁愿不立功,也不要犯错。”


    林黛玉对自己的才干和天赋是颇有些自负的,不管写诗还是作文,总想着能一鸣惊人。


    他写的也的确好,不但能力压一众同龄人,便是比他大几岁的,看了他的诗文也要自惭形秽。


    安介山叫他揣摩前人写的八股,也不是真的让他从里面学什么,就是为了磨他的性子,磨他的棱角。


    就算棱角磨不掉,也要让他学会掩藏,学会做个世俗意义上的藏锋君子。


    这对林黛玉来说,无疑是个痛苦的过程,却又不得不经历。


    今日读到的这两篇,是先帝登基那年开恩科取中的状元所做。那位状元中举时不过二十出头,少年成名难免遮掩不住锋芒,倒是颇对林黛玉的胃口。


    他仔细揣摩品鉴了一番,到底是压着性子胡乱对付了一篇。


    天色渐晚,夏荷进来问:“大爷,晚膳摆在哪里?”


    林黛玉道:“就摆在堂屋吧。”


    他吃了晚饭,盥洗后换了身衣裳,便往安若然的院子里去。


    安若非、安若与、安若泰和安若素几个都在,看见他进来,坐在床上的安若然笑道:“你这一来,人可算是齐了。”


    “林哥哥。”安若素乐颠颠地跑到他身边,林黛玉对她笑了笑,放慢脚步两人一起走近,嘴里不忘调侃道:“快把手伸出来我瞧瞧,可肿了没有?”


    安若然正对安若泰挤眉弄眼,又往并排走过来的两人那边努嘴。听见黛玉的话,他立刻坐正,真就把左手伸了出来,手掌竟肿得有一寸来厚,把肉皮儿撑得薄薄一层,又红又肿。


    林黛玉吃了一惊:“怎么打得这么狠?”


    安若泰闻言,瞪了安若然一眼,解释道:“也不怪洪先生恼怒,他今儿一大早就不安分,坐在椅子上东扭西扭的,好像身上有跳蚤一样。


    洪先生点了他好几回,他都是嘴里答应,依旧我行我素。偏还偷藏了蛐蛐罐子,蛐蛐一叫就被先生给发现了。


    洪先生气得七窍生烟,让他把东西交出来,他又磨磨蹭蹭的半天不肯拿出来。这不,换来了一顿好打。”


    安若然羞得脸色通红,忙告饶道:“大哥,我的好大哥,小妹还在这里呢,你就给我留点面子吧。”


    安若素捂着嘴嗤嗤直笑,羞他道:“哪里还用大哥说?你前脚挨了打,后脚家里就传遍了,李先生还特意让人打听了详情回来,我有什么不知道的?”


    她这一笑,带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安若非笑道:“你不听先生的话挨了打,伺候的人哪有不往太太那里禀报的?可不就都知道了?”


    安若然恍然道:“我说那盏雪梨汤怎么送得那么及时?感情是我姨娘特意做了送来安慰我呢。”


    “哈哈哈哈哈……”


    众人哄然大笑,半点面子都没给他留。


    安若然悲愤:“别笑了,都别笑了。我都被打成这样了,你们还笑。话说,你们不是来探病的吗?好歹关心一下我这个病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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