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母女并不知丫鬟之间的官司,宝钗眼圈红了半晌,问道:“妈,姨妈说的那件事,到底有没有个准头?”
“有,怎么没有?”薛姨妈的声音猛然拔高,信誓旦旦的,“你姨妈可是宝玉的亲娘,宝玉将来娶谁做媳妇,当然得她掌眼。”
这么明显的心虚,宝钗如何看不出来?
今日她又受了刺激,心里的火气有些压不住,冷笑道:“姨妈是宝玉的亲娘,却还有姨丈在呢。再上头还有老太太,宝玉从小就养在老太太跟前。若她老人家不愿意,姨妈还能忤逆了老太太不成?”
想到贾母看中的就是保龄侯府的千金小姐史湘云,今日保龄侯诰命拉着在场的每一个小辈说话,却生生把她给无视了,宝钗心里就屈辱至极。
薛姨妈笑着把她搂在怀里,一面拍抚一面笑道:“你姨丈是个男人,哪里好见内宅女眷?纵然他看好了哪个,只要你姨妈见了之后说不好,他还能如何?
至于老太太,她那么大的年纪,我说句难听的,她还能有几年呢?宝玉娶了媳妇回来,将来相处最多的还不是你姨妈?只要你姨妈喜欢你,你将来吃不了亏的。”
宝钗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不对,忙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紧紧盯着薛姨妈的眼睛问:“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姨妈目光闪躲,嘴里全是家里的难处:“你也知道,咱们家的生意是一年不如一年,你哥哥是个不成器的,唯一的指望就是娶个能干的媳妇,或可再支撑些年月。”
宝钗问:“妈看上了谁?或是姨妈又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的?”
薛姨妈避重就轻:“这家人你也知道,就是桂花夏家。京城各家权贵用的桂花,乃至宫中进上的,十成里有九成都是他们家的。
夏家家大业大的,偏男人又死了,只有母女两个支撑。他家的女儿叫桂姐,是出了名的爽利能干,若是能叫你哥哥娶了她,家里的生意就不用愁了。”
宝钗听了,低头半晌不言语。
若薛蟠真能娶了夏金桂,薛家的生意自然是不用愁了。
且不说夏金桂本身的才能,只说夏家没有男丁,只有母女两个相依为命,那夏家奶奶岂能不可着劲儿地给女儿陪送?
虽说夫家占用妻子的嫁妆不好听,但世上这种事多了去了。只要当事人不说出去,谁又会刻意探查?
到时候夏金桂人嫁进来了,自然要一心一意帮着夫家过活,想必不用薛姨妈开口,她自己就把嫁妆拿出来了。
唯一可虑者,便是人家好好的姑娘,为何要嫁给薛蟠?
虽说薛家入京之后,薛蟠又是去贾家族学里读书,又是纠集狐朋狗友吃酒玩乐,却有一样平时尚可忽略,关键时刻不得不提的。
——薛蟠在律法上,已经是个死人了。
夏家母女既然能把持住那么大的生意,就不可能不识文断字;既然识文断字,就必然通晓律法。
既如此,与薛家结亲之前,哪里会不查薛蟠过往犯过的事呢?
别的都还可恕、可周旋,但薛蟠在朝廷的卷宗上已经是个死人,如何能再与人结亲呢?
若没有足够的利益,夏家母女又岂肯吃下这个明亏?
薛姨妈越发不敢看宝钗,干巴巴地说:“人家也是看在荣国府的面子上。”
宝钗苦笑:“咱们家只是借住荣国府,姨妈的暗示也只是暗示,只要她一日不吐口,在外人眼里,薛家就是来贾家打秋风的穷亲戚。夏家又是怎么肯相信,通过咱们家,能借到荣国府的光?”
薛姨妈一再回避,却架不住薛宝钗步步紧逼,终于脸上挂不住,胀红着脸说:“宝丫头,你是最懂事的,我也是没办法,你哥哥又是那样……你又何必非要剜我的心呢?”
“是妈先剜我的心!”宝钗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她一向注重体面,来了贾家之后更是如此,生怕那些公侯府邸的千金们看轻了她这个商户女,行事处处都妥帖,处处与人为善,轻易不肯跟人红脸。
便是面对被老太太看好的史湘云,她也从未甩过脸子。
史湘云是个性情豪爽的姑娘,说话难免直了些,时常不顾忌人的面子。哪怕被她说到脸上,宝钗也只是装听不见、装听不懂,从未在人前失态过。
可来自母亲的背刺,让她如遭雷击,再也绷不住苦心维持许久的体面。
“妈,我也是个千金小姐,父亲生前把我当儿子教养的。除了是女儿身,我处处都比哥哥强出十倍去。
你处处约束我,处处抬举哥哥也就罢了,天下父母大多如此。可就为了让哥哥娶夏家的女儿,你就把我卖给姨妈,许给宝玉做妾?”
宝钗忍得浑身哆嗦,终于忍不住,把脸埋在膝头,嚎啕大哭:“妈,我是你的亲女儿呀,我是你的亲女儿呀!”
薛姨妈从未见女儿如此,一时无措,竟是愣在了那里。
门外伺候着的香菱和文杏听见里面哭了,对视了一眼。文杏问:“你看见莺儿了吗?”
莺儿是宝钗的贴身丫鬟,宝钗出门虽不爱带她,平日里却最信任她。
香菱道:“我没看见她,你去后厨沏茶时,没看见她吗?”
文杏摇了摇头,想了想说:“我去找找她。里头听着像是姑娘哭了,该叫她进去劝劝才是。”
她知道香菱老实,特意又拉住了再三叮嘱道:“你可千万别进去触霉头,省得奶奶拿你撒气。”
香菱平日里温柔和顺,莺儿却是个嘴上不饶人的。眼见今日情况不对,文杏果断选择让莺儿回来趟雷。
见香菱点了头,文杏才匆匆去了。
还没等文杏把莺儿找过来,薛姨妈想到儿子的婚事,想到薛家的香火,心肠已重新硬了起来。
她拿帕子往脸上一盖,双手握着哭道:“咱们家说是皇商,自你父亲去后,早被户部拿掉了资格,如今不过是在内务府挂个名头,每年领的那点银子,还不够上下打点的使费。
我一个妇道人家,还能翻过天去不成?若是你哥哥不能有一门好亲事,咱们家就彻底完了。将来咱们母子三个到了地下,拿什么脸面去见你父亲?宝丫头,我是彻底没法子了呀!”
薛姨妈管教不了儿子,却很会拿捏女儿。她一行哭一行说,到底把宝钗的心给哭软了。
宝钗哽咽道:“妈的难处我如何不知?可你也太糊涂了,姨妈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你但凡仔细想想,这府里原也有几个姨娘的,她们个个都有娘家,谁又把她们的娘家当正经亲戚了?”
听出她语气已经软了,薛姨妈道:“那怎么能一样?你是好人家的姑娘,又是你姨妈的亲外甥女。
你姨妈说了,不是寻常妾室,是给宝玉做二房,将来当正经亲戚走动的。”
话到了这个份上,宝钗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倒不是她词穷,而是她很清楚,自己的母亲并非不知为人妾室的难处,只是打定了主意要为了儿子舍弃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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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55章 随众入席,八珍豆腐
见宝钗低着头不说话了, 薛姨妈就知道她是妥协了,当即便软了神色,搂住女儿道:“我的儿, 你也是娘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 我又岂会不疼你?
自古以来, 给人做儿媳岂是容易的?便是老太太这样慈悲的,给儿媳妇立规矩还一日不落呢。你看看你姨妈, 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得见天伺候老太太。”
本是糊弄宝钗的说辞, 却不想薛姨妈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从一开始的低声弱气,也变得理直气壮了:“把你与了宝玉,上头有你姨妈看着, 谁又敢为难你?”
宝钗心里冷笑连连, 只因说这话的是自己亲生母亲, 所以忍着没骂出来而已。
好在这时莺儿进来了, 宝钗忙吩咐道:“莺儿, 你去叫他们打些热水来我洗脸。香菱和文杏跑到哪里去了?”
莺儿答应了一声,见宝钗脸上果然有泪痕,就知道文杏没骗自己,陪笑道:“她们俩在外面候着呢, 奶奶和姑娘没叫人,她们哪敢进来打扰?”
说着莺儿就转身出去,叫香菱和文杏去抬热水。
见女儿不搭理自己, 薛姨妈不免没趣,嘴里骂道:“这两个懒丫头,我一时不看着, 她们就撒了欢了。难道主子不吩咐,眼里就没活了?我拿银子买他们回来,难不成是叫她们当主子享福的?”
宝钗冷不丁说了句:“妈,几时给香菱摆酒?”
薛姨妈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就没了声音。
却说香菱就是当年薛蟠打死人时争的那个丫头,因当时年纪小,又有那一场官司在,薛姨妈就把香菱带在自己身边,不叫薛蟠沾染。
如今两三年过去,香菱也大了,容貌身段都越发出挑。薛蟠每每来薛姨妈这里请安,看见香菱总要磨蹭一番,根本就走不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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