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那簪子,秦可卿便知事情败露。她本就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且压抑已久,尤氏的态度就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绝了她对生的渴望。


    她情绪一有不对,本就提着心的贾蓉几乎是立刻察觉,再三追问秦可卿也只是摇头痛哭,一句话都不说。


    她又是个性情绵软的,被问得急了就哭得更惨,连发脾气都不会,倒把贾蓉弄得不上不下,憋了一肚子的火,却又不好冲她发,只得赌气去了。


    若不是王熙凤问了出来,先是一顿喝骂把秦可卿惊醒,又拉着尤氏推心置腹,套出尤氏见秦可卿病情加重已然后悔,推着她们婆媳和解,只怕秦可卿这会儿早埋土里了。


    贾蓉不解内情,但见秦可卿吃了药开始见效,慢慢也能进一些滋补的汤水膳食,他是打心眼里高兴。


    他心里寻思:是二婶子来了两回之后,姐姐才渐渐好的,她们俩平日里又最能玩到一块去,定然是二婶子费心开解。


    从此他嘴上不说,心里十分承王熙凤的情,只想着日后有机会定要报答一二。


    如今,贾蓉唯一的烦恼,就是亲爹贾珍总也死不了。


    谁知就在这日,他祖父贾敬修行的道观里忽然传了消息来,说是老爷子练成了一颗仙丹,吞服之后当夜便尸解而去了。


    全家上下都唬了一跳,贾珍忙命大管家赖升准备贾敬的后事,又命贾蓉护送尤氏与秦氏婆媳去道观料理。


    三人到了之后,尤氏先让一众家丁把大小道士都锁了关在柴房里,又领着家里老人去看贾敬的尸身。


    只见贾敬双目紧闭躺在床上——因道观里的一应嚼用悉赖宁国府供给,众道士们自然不敢给贾敬挪席,就任由他尸身仍在床上躺着。


    尤氏三人仔细上前看了,见贾敬双目紧闭,面色赤红,青黑的嘴唇干燥开裂。再上手按按尸体,触手硬邦邦的,叩之如闻金石。


    秦可卿是自幼读书的,立刻就知道这是所谓的金丹吃多了,中了丹毒而死的。


    三人正催促着家中老人给贾敬擦身子换衣裳,忽然有人来报,说:“琏二奶奶来了。”


    尤氏婆媳面面相觑,嘴里问着“她怎么来了?”,心里却都“咚咚”直跳。


    秦可卿暗暗吸了一口气,提议道:“我先出去迎迎,这里劳烦母亲招呼着。”


    “你去吧,蓉儿也一起去接你婶子。”


    夫妻二人迎了出来,王熙凤大步走来,先免了两人的礼,便一把抓住秦可卿,用一种复杂而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


    虽然王熙凤一个字都没说,秦可卿却仿佛听见她在自己耳边说:“是时候了,机会来了!”


    秦可卿只觉得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在颤抖。


    起初她还以为是因为害怕,可很快就反应过来,那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激动,因为兴奋。


    “二婶子,我母亲在里面呢,您先进去吧,我和蓉儿单独说两句话。”


    电光石火之间,秦可卿已经决定了要拉贾蓉下水。


    在贾珍活着的时候,夫妻两个有共同的敌人,自然同命相连。


    可若是贾珍死了,谁能保证贾蓉对那段往事心无芥蒂?


    好在秦可卿明白一个道理:再没有什么利益捆绑,比一起作恶更牢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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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50章 以柔克刚,夫妻计议


    王熙凤笑盈盈地看了贾蓉一眼, 对秦可卿道:“你们小两口天天在一块,怎么还有许多私房话说不完呢?”


    贾蓉笑嘻嘻的拱手:“好婶子,您可饶了我们这些脸皮薄的吧。”


    “你脸皮薄?”王熙凤冷笑道, “你要是脸皮薄呀, 这世上就没有脸皮厚的人了。可儿, 快替我拧他的嘴。”


    秦可卿柔声道:“好婶子,就当是看着我吧。”


    见她心意已决, 王熙凤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便领着丰儿去见尤氏了。


    夫妻二人目送她离去, 贾蓉道:“自从平姑娘抬成了姨娘,婶子就不大领着她出门了。”


    秦可卿一边拉着他往僻静处走,一边道:“姨娘和同房丫鬟到底不一样,若婶子还把她和从前一样使唤, 只怕她自己也不乐意, 日久必然生怨, 还不如一开始就撕撸清楚地好。”


    贾蓉想了想, 点了点头:“说得也是。”


    他顿了顿, 又忍不住道:“婶子固然醋性大些,却是个有情有义又有大本事的。琏二叔一下子就收了两房,未免有些太过了。”


    秦可卿冷笑道:“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说这些讨巧卖乖的话,在琏二叔面前却又是一样说辞。咱们之间的私语, 我是从不和婶子说的,你便是说得天花乱坠,她也不知道。”


    贾蓉讪讪一笑道:“那都是从前的事了。自从琏二婶子劝好了你, 我心里对她是一百个感激,如今自然向着她了。”


    秦可卿道:“他们两口子都是心比天高的人,不像咱们俩都没出息, 自然不会因权柄之事起嫌隙。正因为琏二婶子太能干了,倒把琏二叔逼得退了一射之地,他心里哪能没些不自在?”


    对此,贾蓉表示不理解。


    他自小就受父亲的打压教育,没有萌生大志的土壤,巴不得有个处处能干的妻子顶着,让他能尽情高乐呢。


    说话间,夫妻二人已走到了一株茂盛的菩提树下。


    秦可卿又打量了一番,见此处四下空旷,但凡有个人靠近,两人都能及时察觉,便拽了拽贾蓉的衣袖,低声道:“就在这里说吧。”


    贾蓉脸上笑容落下,正色问道:“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方才你和琏二婶子打的机锋我虽没听懂,却也察觉出不对来。”


    秦可卿看着他,忽然就落下泪来。


    贾蓉不禁一慌,忙掏出帕子替她擦拭,嘴里喊了一千一万个好姐姐,哄劝道:“快别哭了,有什么事姐姐尽管和我说,我虽没什么大本事,却也能替姐姐分担几分忧愁。”


    秦可卿哭了许久,直把贾蓉一颗心哭成了面团,方哽咽道:“我不怕你没本事,就怕你没胆子。


    琏二婶子也是怕你没胆,非但帮不到我,反而把我给供出去了,所以暗里劝我不叫我跟你说呢。


    可我想着你到底是个男子汉,是我的丈夫。我一介弱质女流,若是不能依靠你,这辈子还能依靠谁呢?”


    一席话说得贾蓉豪气顿生,连忙道:“姐姐说得才是实在话,有什么事尽管说,我便是舍了这条命……”


    “诶,不许胡说!”秦可卿忙伸手掩住了他的唇,嗔怪着啐了一口,“什么死呀活了的,我不许你拿这些话来咒自己。”


    轻颦浅笑,软语娇嗔,贾蓉感受着唇上香软的触感,只觉得魂飞神荡。这时候秦可卿若是让他去死,他怕是真就死而无憾。


    可秦可卿话锋一转,就生生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和我一起好好活着,白头偕老。但有一个人,却必须去死,不然咱们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她说的是谁,贾蓉瞬间了然,只觉如遭雷击,脸一下就惨白如纸,细密的汗粒在额头上汇聚成珠,滚落在眼睑上。


    直到眼睛蛰得刺疼起来,他才猛然回神,一把将秦可卿的手甩开,后退两步连连摇头:“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秦可卿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含着泪水,带着哀怨,周身都笼罩着薄雾般的轻愁。


    “我知道你怕他,我也怕他。”秦可卿哀泣道,“整个家里上上下下,哪个不怕他?哪个不恨他?


    我倒也罢了,说是媳妇,到底不过是外姓人。蓉儿,你可是他的亲儿子,天底下除了老太爷,哪个还能比你更亲呢?


    可他把你当个人吗?你可是家里的小爷,他就纵容赖升那些奴才们来欺辱你。你心里不恨,我还替你恨呢。”


    贾蓉面色变换了数次,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的,活像是打翻了调料盘。


    秦可卿的哀泣声声入耳,每一句话乃至每一个字,都正正击打在他心底最隐蔽的地方。


    那里藏着恨,藏着对世俗来说大逆不道的恨,连他自己都不敢察觉,如今却被秦可卿的眼泪通通翻了出来。


    “没错,他该死,他该死!他欺辱你,折辱我,他根本不配为父,更不配为人!”


    “蓉儿!”秦可卿猛然抬头看他,眼中神光烁烁,充满了无限的敬仰,“这才是我爱的男人,这才是男子汉!”


    生平第一次,贾蓉被人用瞻仰英雄的目光看着,让他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心尖上也痒痒的,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侧过脸去,手无意识地在后脑勺上抓了抓,带着羞涩又带着被生催出来的骄傲:“我是家里的爷们,有事自然得顶在前头。不然叫你依靠谁呢?”


    秦可卿跑上前抱住他,手指碰住他的脸颊,倾身忘情地亲吻。贾蓉心神激荡之下,只觉得这毫无章法的亲吻,竟比床笫之间的任何花样都叫他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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