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进了正堂,就见周漱玉坐在铺着暗色蟒缎的圈椅上,桌案上放着几罐茶叶。安若素忙上前请安:“女儿给太太请安,太太万福。”


    “快起来。”周漱玉对着她他招了招手,待她近前便一把搂在怀里,先摸了摸手见热乎乎的,又摸了摸脸见颜色尚好,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指了指用锡罐装着的一罐茶叶说,“那个是五年陈的白茶,小孩子喝着正好,你拿回去喝。一则白茶养身,二则你也到了该学品茶的时候。”


    安若素道了谢,又问道:“哥哥姐姐们都有吗?”


    周漱玉笑道:“放心,都有,桌上这些不就是?都是按照他们的喜好留的。”


    安若素随意看了看,见有大姐姐喜欢的铁观音,也有二姐喜欢的毛峰,大哥喜欢的紫笋和二哥喜欢的六安也都有。


    除此之外,还有父亲母亲和两位姨娘的喜好,也都尽有。


    见她好奇地盯着瞧,周漱玉便趁机教她:“瞧见没?京城这些做生意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今日来的这位徐掌柜,茶叶带了一二十种,恰好就把咱们全家的喜好都给包罗进去了。”


    不管对方是从哪里打探到的,其人脉和手段都不可小觑。


    安若素便问:“是咱们家里人嘴不严?”


    周漱玉笑道:“也不能说嘴不严。咱们家人刚进京,各处采买的人手若想在京城打开局面,自然要和三教九流的人多联络联络,少不得请人喝酒。几杯热酒下肚,人家问一些无关痛痒的消息,他们自然就吐出去了。”


    他们这一大家子想在京城立足,可不止是安介山和周漱玉夫妻两个周旋各处,底下的大小管事和管事娘子们也各有功劳。


    跟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的久了,安若素也渐渐明白,为何大户人家明知道奴仆会借着各种机会贪墨公中财务,却往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单是因为许多管事深度参与了主家是秘事,知道许多把柄,还因为人家真的是既有功劳又有苦劳,实实在在为这个家出了力的。


    秋去冬来,随着安若素的课程慢慢增加,安若与的课却越来越少了。


    翻过年她就十五岁了,正到了该相看婆家的时候。随着天越来越冷,距离年节越来越近,周漱玉要带着她和吴姨娘出入各家去做客,自然就没功夫料理功课了。


    等入了腊月,周漱玉就干脆给教画的孙先生放了假,把安若与拘在身边,帮她料理各家人情往来。


    老爷的上峰该主动送礼,回礼该怎么登记、怎么处置;老爷的下属送的礼又该如何记录、如何准备回礼;各处地方官哪个送了炭敬和特产,哪个没送,都各有专门的记录方式。


    其中最简单的,反而是接见族中各家派来的女人。因都是一家人,安介山又是整个家族里官职最高的,便是稍微有些差错,也没人会说什么。


    用周漱玉的话说:“咱们安家的女儿,个个都是按照当家主母的标准培养的,便是嫁到长房里去做宗妇,那也是使得的。”


    至于学这么多不一定能用得上?


    会不会是一回事,能不能用得上是另外一回事。


    周漱玉总说:“万一呢?万一就用上了,你们若不会,岂不是叫人家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称职?”


    安若素冷眼看着,安若与从十一月底开始,就每天忙的脚后跟打后脑勺,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个用,也没空来找她说话了,从上房出来就直接回自己的屋子,盥洗之后倒头就睡。


    若非要给这强度上个比喻的话,她觉得自己高三的时候都没那么累。


    这个认知让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忽然有点庆幸她是家里的三女儿,不必像大姐一样一定得往高门大户嫁。


    他们家算是人口简单了,尚且有这么多人情往来需要处理。她简直不敢想象,大姐嫁到三代为官的苏家,将来真接过了家政,逢年过节究竟得累成什么样子?


    母亲和二姐都这么忙,安若素自觉不去打扰,每日除晨昏定省之外,就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屋里读书写字,或跟着红莲学打络子。


    有时候吴姨娘或朱姨娘得了空,也会带着自己的拿手点心来探望她,就是怕周漱玉忙得没空照管,下人们打量她年纪小好糊弄,就有意无意怠慢她。


    这是安家重回京城后的第一个年,也是安若素这辈子在长安城过的第一个年。


    说实话,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有趣,甚至还比不上一家人在山东的时候。


    每天不是赴宴,就是宴客。前院的官客,后院的堂客,还有各家亲戚派来的管事娘子,人群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周漱玉怕人多冲撞了安若素,又特意嘱咐过不叫她出门,若是闷了就带着丫鬟们在院子里踢踢毽子,跳跳百索。


    说起踢毽子,朱姨娘可是个高手。用野鸡毛垫着铜钱做的毽子仿佛和她的教磁场相连,任她正着踢、反着踢、侧着踢,甚至转圈踢,就是不落地。


    安若素一边拍手一边在旁边数着,最多的时候朱姨娘一口气踢了一百零九个。


    之所以是一百零九个,并不是因为毽子落地了,而是朱姨娘实在没力气了,把鸡毛毽子接在手里气喘吁吁,得意洋洋地问:“怎么样?”


    围观的丫鬟婆子们无不拍手叫好,年纪小些的更是围着她闹,求她传授秘诀。


    朱姨娘也不吝啬,哈哈一笑把安若素搂在怀里,又叫大家围成一圈,告诉他们踢多高什么时候去接,接的时候该怎么发力……


    大家按照她教的方法来,多多少少都有进步,场面更加欢悦。


    转眼开春,朝廷开了印,安介山从迎来送往的忙碌里解脱出来,立刻就投入官场的一团乱麻里。


    这日,家里来了四个女人,穿衣打扮的和京城的女子大不相同,看着更加精致温婉。


    红莲命碧荷去吴姨娘那里领丝线,她回来的时候兴冲冲的,把这件事当成新闻来说,引得一院子的丫鬟们都跟着好奇。


    姐妹两个正坐在亭子里煮茶,安若与教妹妹怎么点茶,这也是闺阁小姐们聚会时的游戏之一。


    在安若素看来,所谓的点茶,和现代的在咖啡上拉花有些相似。但两样她都没学过,没有半点基础,只好老老实实跟着二姐学。


    忽然听见一阵喧闹,安若与就命棠儿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多时棠儿回来了,笑着说:“是碧荷见四个打扮格外不同的媳妇去拜见太太,回来和大家说,大家都好奇呢。我仔细问了问她那几人怎生打扮,听碧荷说的,仿佛是扬州那边时兴的穿戴。”


    棠儿祖籍是扬州的,被人牙子辗转卖了好几回才到安家。当年她离开家时已经八九岁了,故此记得许多事,认得家乡的穿衣风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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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榜字数不够,今晚21点再发一章


    第10章 宫廷菜式,初闻林家


    “扬州?”


    听了这个地名,安若素不觉得有什么,整日里跟在周漱玉身边,因而知道些内情的安若与却是心中一动,忍不住看了自家小妹一眼。


    “怎么了,二姐?”安若素投过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没什么。”安若与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些疑惑之色,“我只是奇怪,咱们家仿佛没有扬州的亲戚呀,这两个又是哪来的?”


    安若素知道她年前一直跟着母亲学管理家政,知道家里有哪些亲戚并不出奇,因而就没多想,笑道:“谁知道呢?可能是扬州的哪个地方官要升迁了,以防万一先派人来走门路吧。”


    这种事情在京城实属平常,安介山虽然不是吏部的官,任职的户部却也不可小觑,有人来找他走门路不要太正常。


    这些都属于大事,不是他们这些小辈能管的,姐妹两个嬉笑了几句,就重把心思放到了点茶上。


    可喜安若素还是有些天赋的,虽然暂时还弄不出复杂的图案,却能打一碗细密的沫子了。


    安若与点头称赞:“不错不错,初学者能达到这种水平,已经超过世上九成人了。”


    安若素笑道:“姐姐哄我玩呢。这世上的人,怕是九成以上都接触不到这些,剩下能接触到的,又有一半没那个闲钱用好茶饼做玩器。”


    安若与奇道:“你小小年纪,怎么就生出这么多悲天悯人之心?”


    安若素一边示意丫鬟们把茶具都收了,一边笑道:“我不过随口说说,怎么就扯上悲天悯人了?”


    这是前世所受的教育留下的痕迹,在古代这么多年也没能完全磨灭掉。若要解释,又叫她从何说起呢?


    既然没法说,索性就不说。


    好在安若与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深究的意思,见丫鬟们已经开始收拾茶具,便对安若素道:“你屋里的碧荷不是去领了好些丝线吗?走吧,到你屋里去,大家帮忙把那些线给理顺了缠在绕子上。”


    一行人去了安若素的屋子,红莲和碧荷正坐在窗下整理丝线呢,见状忙起身迎接,招呼小丫鬟们拿杌子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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