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经浸湿了她铺在地上的衣角,她的漂亮轻薄的鞋子的鞋尖也被沾湿发乌。


    可是,此刻, 孟今聆什么都感受不到了,脑袋中反复回响着巨大的轰鸣声。


    直至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就是孟今聆孟姑娘吗?”


    孟今聆怔怔的抬头看去,在回廊上昏黄的灯光下, 只见一位身材富态的中年男子, 他皮肤细腻, 下巴上坠着两层嘟嘟的肉, 眼睛被双颊的肉挤得几乎快看不见了。


    他一身绫罗绸缎,看起来家底丰厚,但绿的加紫的再加黄色的搭配怎么看都透露出浓浓的低劣的审美。


    孟今聆因为刚刚那些所谓贵族而竖起的刺, 在辨别出对方并非“贵族”之后收了起来。不过, 因为对方对她的称呼,孟今聆的心中还怀有些微的敌意。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用冻得僵硬的脸颊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就是,请问您是?”


    “我是季瀚的父亲。”那位富态的中年男子笑眯眯的自报家门, “我在我家儿子的信里见他说过你几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哈哈, 名不虚传。”


    “哪里哪里。”


    原来是季瀚的父亲, 孟今聆便理解了为何他会称呼自己为“姑娘”了。


    在季瀚那里看来, 建安与自己的关系进展迅速到让他难以接受。


    孟今聆这次露出了真正的笑意。


    一想到单纯的季瀚, 她就不禁觉得内心温暖许多。


    她问道:“不知季瀚他现在怎么样?”


    季瀚父亲笑的有些苦涩, 他摇摇头:“现在世道乱了, 路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收到他的来信啦。”


    孟今聆静默了一瞬, 安慰道:“您不要太过于担心,我们从南方过来的时候,那里很是安宁,没什么战乱之苦,大家都安居乐业。您尽管放心。”


    “不放心还能怎样呢?”季瀚父亲挥挥胖乎乎的手指,“不提这个了,我看你在这边蹲了很久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一提到这个,孟今聆的神色黯淡了下来,她咬着后槽牙道:“无事,我……我只是……”


    只是太气愤了。


    震惊的情绪过去,现在涌上头的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如果说雇凶杀害建安父母的敌对党派是真凶应当遭受到报应的话,那么这些为了所谓家族荣耀见死不救的人都是帮凶,也应该受到相应的惩罚才是。


    但他们并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而且,他们不仅不为此感到羞愧,甚至为自己的选择而庆幸,或者说,自豪。


    仿佛他们为了活着而做出的事情都是理所应当的。


    活着,就是他们有恃无恐的最大的筹码。


    “孟姑娘?孟姑娘?你怎么了?”季瀚父亲看见孟今聆又陷入了呆怔当中,赶紧出言叫醒她。


    孟今聆皱了皱眉头,闭了闭双眼,让愤怒而烧红的眼眶得到短暂的润泽的机会。


    她咬着牙,说不出话来,只能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什么事。


    季瀚父亲是一个很热心的人,他认为自己作为与建安夫妇交好的好友的父亲,有责任去照顾一个孩子。


    他催促道:“外面天冷,还是早些回屋吧。有什么事儿也千万别拿自己身体出气。”


    孟今聆深以为是。


    在这个得了风寒就能够死人的时代里,珍重身体是做其他事情的第一步。


    她从善如流的跟在季瀚父亲的身后回到了摆着宴席的屋内。


    屋内人声熙熙攘攘,大家都已经散完了酒意回到了酒席上进行最后一轮的社交。


    刚刚在拱门处交谈的老孟和武老也已经坐回到了主桌上,继续小声的不知道在交谈些什么。武老的脸上深刻的皱纹在酒意的熏陶下放松了些,荡出温柔的曲线。


    孟今聆跟季瀚父亲一同回到了宴席之上的行为,受到了大家的瞩目。


    屋内静谧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的投放在他们二人的身上,而后又淡定自若的收回,觥筹交错的声音仿佛从未间断过似的继续回响在这座气味愈发复杂的厅堂之中。


    季瀚父亲很有眼力见的在宴席的末端坐下,跟孟今聆隐晦的挥挥手:“去吧,孩子。”


    孟今聆心中堵着一股气,让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她冷冷一笑,将眼光毫不收敛的盯在主桌的老孟跟武老身上。


    武老敏锐的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轻微的皱了一下眉头,但是他脸色不变,连头都吝啬于转给孟今聆一个角度。他继续流畅的与身旁的交谈着,偶尔对于家眷的话语给予回应。


    赵念在孟今聆一进门的时候也注意到了。


    她看见孟今聆身边的人,惨不忍睹的捂住了额头。


    “念念,你带来的怀公哥哥家的夫人,怎么跟那个老头在一起啊?”


    赵念双眼一瞪:“你不要乱讲,他们只是凑巧一同进来而已。”


    “可是,那不是季瀚哥哥的父亲吗?他好像跟怀公哥哥关系很好,”其中有一些知情人猜测,“所以他们二人其实是认识的吧。所以才一同结伴进来的。”


    “村妇跟土财主,噗,倒是般配。”


    赵念被同伴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剥的一点脸面都不剩,心下恼火。


    乡下来的就是不懂道理,这次让她狠狠丢了脸面。


    赵念猛的站起身,忌惮的看了一眼右边主桌上的两位德高望重的老族长,轻声喝止:“你们懂什么,还不给我闭嘴。”


    其他人恐于赵念的哥哥——赵量的地位,不得不悻悻然的闭上了嘴,但是互相无声交流的眼神中却带着明显的不甘心。


    切,她以为自己是谁啊,不就是个北方的跑来的野丫头,仗着辅佐陛下复位有功,给封了个骠骑大将军罢了,还真以为自己是公主了不成。


    不过,赵量权势如日当天,是炽手可热的实权者,大家有再多的牢骚和不满,也只能吞回肚子里自己消化掉。


    赵念骄纵蛮横,但心思尚算简单,她急匆匆的跑到门口认领愣在原地不动接受者众人审视的目光洗礼的孟今聆。


    “你还站在这里干嘛?还不快回自己的位置上。”赵念拉拉她的衣袖,带着她走回自己该回的地方。


    “自己的位置?”孟今聆喃喃的重复着赵念的话。


    她冷眼看着这个宴会厅,仿佛就是一个小型的社会浓缩模型。


    每个人似乎从出生就注定了自己的位置,这个位置的前后以及背后所体现的地位的高低并不是因为坐着这个位置的人本身所决定了,而是由他背后的势力所决定的。


    那些勤劳的、善良的靠着自己双手劳作获得了富足生活的人仅仅是因为是从零开始奋斗的,就只能永远坐在队伍的末尾,接受高位者明晃晃的鄙视。而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消耗着祖辈荣光,整天虚情假意的进行着黑暗的虚无<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交易的人,却能够坐在光明的、温暖的位置上,喝着最美味的酒,对着那些自食其力的人发表着不屑一顾的批判。


    “太恶心了。”


    孟今聆坐在那里自然自语。


    坐在她下首的人,因为她是建家独子的夫人而上来巴结她,听见她说话发出了声音,没听清楚她到底说了什么,便逮着机会与她搭讪:“夫人刚刚说什么?有什么需求,我让他们下人去办。”


    “我是说恶心,”孟今聆皮笑肉不笑的清楚的吐辞,眼神依旧投在主位的两人身上。


    搭话的人听见她这个回答,尴尬的笑了笑,不知道该如何将话题接下去。


    对方眼睛一转,自以为是机智的抓住了孟今聆话语里的意思,眼巴巴的上前邀功:“夫人说的是,跟那等靠着做买卖就知道钱钱钱的贱民同时进来,确实是恶心坏了。”那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夸张的捉起手帕捂住了自己的鼻子,“一身的铜臭味,真是怎么洗都洗不干净。那味道,路过了闻见,简直让人作呕。”


    “那你便把鼻子割了吧。”孟今聆终于舍得回头赏给那个人一张冷漠的正脸。


    “哎?什么?”那个人没有料到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愣在那里,没有反应过来。


    只听孟今聆语带寒气:“我说,别人好好地身上偏你觉得有股怪味,恐怕是鼻子出了问题,那便把它割了吧。”


    那个人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话。


    孟今聆在说完那句话以后,又把头回了过去。


    那人愤愤的咬了咬嘴唇,讪笑着缩回了自己的位置,将不满吞回肚腹之中。


    孟今聆在说完那些话以后,知道自己其实跟那些仗势欺人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对方奉承她,对她敢怒不敢言并不是因为她本身的实力,而是因为建安,因为今天带着她来的人是赵家人。


    她深深地呼吸,勉强压下心中不受控制的怒火,回头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僵硬的道歉:“抱歉,刚刚是我失言了。”


    话刚说完,也不等对方什么反应,又迅速回到了刚刚的位置和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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