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偷袭的黑色邪祟之气,被寒意震得后退,掌心的温度传来,稳稳护住了她周身,将所有阴邪都隔绝在外。


    “别怕,有我。”


    他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慕苒悬在嗓子眼的心,骤然落了地。


    周围的邪祟之气又在慢慢凝聚成人形,那宛若迷雾一般的人形存在里,扫视一眼青年的身影,目光又定定落在了青年少了的那条手臂上。


    黑雾里传来了不敢置信,而又气急败坏的声音,“你——”


    他抬眼看来,那团正努力凝聚成人形的黑雾猛地一滞,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震慑住了。


    转瞬之间,原本污浊密布的通道里,那些翻涌的黑色邪祟之气竟消失的无影无踪,连一丝余烬都未曾留下。


    岩壁上的裂隙渐渐闭合,空气里的阴冷与腥臭被清冽的气息取代,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凶险,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垂眸问她,“可有受伤?”


    慕苒摇头,慌忙说道:“小鱼和我走散了,我们得快点找到它!”


    苍舒白却并不是很急,他伸出那唯一的一只手,指尖轻抚她微微凌乱的额发,在温柔里好似又藏着一丝好奇与试探,一点点的把她的黑发整理好。


    “它的实力比你强,不会有事。”


    慕苒也不知是怎么的,下意识的偏了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她还是固执的说道:“我们要找到小鱼。”


    他仿佛是拿她没办法,只能轻轻叹息,随后点头,“好。”


    白发青衣的男人转身之际,脚步微顿,回眸看她,“这里很危险,不要与我走散了。”


    他朝着她伸出了手。


    慕苒看着他的手,微不可觉的犹豫了刹那,下一刻,她抬眸一笑,“嗯,我知道了。”


    她乖乖的伸出手被他握住,跟着他走在危机四伏的洞府之内。


    一声痛苦的闷哼,黑雾凝聚而成的人形摔倒在了还在继续仪式的洞穴深处。


    它愤恨的看着水镜里的男人,破口大骂。


    “你一定是疯了,你居然为了伪装的一模一样,把我培育出来的那么完美的备用躯壳,生生的拔断了一条手臂!”


    “谢观心!”


    “你一定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


    黑雾只能盯着镜子里的人无能狂怒,却又无法做到真将那个男人杀了。


    苍舒临风看看破防的黑雾,又看看水镜里并肩而行的年轻男女,眉头越皱越紧。


    不久之前,为了以绝后患,黑雾要去亲自动手杀了慕苒。


    当黑雾消失在原地不久,苍舒临风立马说道:“谢观心,苍舒白为了复活慕苒,五百年来陷入癫狂,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更何况苍舒白早就入魔,你们要是杀了她,绝对会引来苍舒白这条疯狗不要命的反扑!”


    苍舒临风沉声说道:“到时候别说你重阳山,就连整个修真界,或许也会荡然无存。”


    谢观心慵懒的靠在椅背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被困在阵法里的人,他神情之中还是那般平淡,可那睥睨的举止里,漫不经心的流露出了几分倨傲。


    “至多再过半个时辰,他的神识便会被炼化,他的身躯终究只能为我所用。”


    苍舒白始终低垂着头,满头霜雪般的白发毫无光泽地垂落,遮住了他整张面容,连一丝神情都无从窥探。


    冰冷的玄铁锁链死死锁住他的手腕与脚踝,链身深深嵌入灵脉禁制,泛着暗沉的暗光,将他牢牢钉在阵眼中央。


    同样被困在阵法里的苍舒临风也并不好受,他的神魂一直在忍受着灼烧的痛苦,许是再过不久,他的神魂也会被一点点的炼化,最后只剩下一具空壳。


    苍舒临风正在思索该如何自救,却又见到了惊人的一幕。


    谢观心拂手之后,一具身体凭空出现在了身前。


    这具身体也是白发青衣,不论是容貌,还是眉宇间那份清冷,都与苍舒白分毫不差。


    苍舒临风震惊的看向身旁的苍舒白。


    若非是那具躯体双手健全,即使本尊就在他眼前,却也觉得与那具身体难辨真假。


    谢观心站起来,“不过只是一滴血而已,便能打造出如此强悍的身躯,苍舒白此人,确实是……”他顿了顿,眸色微沉,尾音拖出一丝玩味的杀意,“当世最难缠的变数。”


    话音落,他抬手抚上那具躯体的下颌,似在把玩战利品,又似在确认什么。


    青衣白发的虚影与真身遥遥相对,构成了荒诞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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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天不假年(5)


    谢观心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他那张过分年轻而清俊的面庞上投下浅淡阴影。


    他轻轻叹了一声。


    那声音从他唇间漫出来,明明是少年人的唇齿,语调却沉得像沉眠了千年的古潭,沙哑缓慢,带着看透了无数生灭轮回的倦怠与苍凉。


    一身风华尚在,嗓音却已苍老。


    “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遇到过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陡然之间,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是,谢观心竟然拔下来了那具身体的一条手臂。


    纵使没有鲜血落下,但身体分离的黏腻之声,也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苍舒临风惊道:“你想做什么!”


    谢观心笑了一声,他手中的断臂化作一缕黑雾消失无踪。


    紧接着,年轻道长的身体无声倒下。


    而那具少了一条手臂,本该没有神识的身体,就这样缓缓睁开了眼。


    苍舒临风忽然明白了他在做什么,他再看了眼水镜里被邪祟攻击的慕苒,匪夷所思的道:“谢观心,你疯了!”


    谢观心回过头时,气质已经大变。


    冷漠疏离,不近人情,与被困在阵法里的青年,是一模一样。


    万年以来,没有身躯能够长久的承受得住他的神魂,所以他只能不停的吞噬自己教导长大,与自己有着一脉相承的修为的弟子。


    起初,他或许是难过的。


    但时间过得久了,他也就忘记了正常人的情感该是怎么样的,唯一会的,只剩下了模仿。


    他用着什么样的身份,总能成功的演绎出那人原本的模样,温和也好,冷冽也罢,慈悲行善,或是狠戾作恶,于他而言都不过是一层精心缝制的皮相。


    是善是恶,不过都是戏台上唱的一场戏。


    谢观心道:“今天的这场戏,应该还可以变得更加有趣。”


    他消失在了原地,然后出现在了水镜的画面之中,在邪祟的攻击里,保护着绿衣裳的女孩。


    苍舒临风许久哑然无声。


    别人都说他疯,除了剑,还是剑。


    可他却觉得,为复活妻子,癫狂了五百年的苍舒白是疯。


    不停的更换身体,最后甚至是要用别人的身份,去接近别人妻子的谢观心,也是疯。


    一个小小的洞府,还真是“群英荟萃”了!


    黑雾想杀慕苒,却被赶了回来,它与谢观心之间,也并非是完全的统一立场。


    苍舒临风看着气急败坏的黑雾,开口说道:“作为心魔,你是不是太窝囊了?”


    黑雾看向他,恶狠狠的道:“你说什么!”


    “我只听闻修者入魔之后,便会被心魔所驱使,还是头一次见到心魔被修者压制在脚底下的情况。”苍舒临风嘲讽,“真是窝囊。”


    “闭嘴!”


    阵法里的力量注入的更多,苍舒临风神魂里承受的燃烧之痛更加猛烈,他却一声没吭。


    黑雾窜过来,怒道:“你个一千多岁的小娃娃懂什么?你知道谢观心是个多么变态的疯子吗?”


    “万年之前,他杀了一个堕魔的巅峰境界的高手,虽说是阻止了生灵涂炭,可他们也在斗法的时候,波及到了一整座城池,不剩一个活口,由此他才破境失败,又生出了我!”


    “可他在察觉到我出现的时候,便生生把神魂撕裂成了两半,他不惜冒着身死道消的风险,硬生生的把我赶了出来!”


    “古往今来,何曾有修士会将自己神魂撕裂的?”


    “他不是疯子,又是什么!?”


    正是因为如此,心魔才不敢与谢观心硬碰硬,它想活,想要兴风作浪,统治人间。


    可是谢观心这人要是疯起来,是会真的选择玉石俱焚,带着它一起去死!


    苍舒临风忍着灼烧之痛,继续不动声色的套话,“照你这么说,谢观心应该是个好人,可他又怎么会放任你豢养妖兽,不断的吞噬一脉相承的弟子?”


    提到这个,心魔仰头狂笑,笑声尖锐刺耳,在阴暗的洞府里来回激荡。


    “好人?”它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残忍,“你可知何谓入魔?”


    它缓缓逼近,一字一顿,淬着刺骨的寒意:“入魔,从不是一缕心魔,一道残念那么简单,它入的是你的骨血,侵的是你的灵识,缠的是你的根骨,藏在你每一次吐纳,每一道灵力流转之中,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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