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苒被拖拽着穿过杂乱的院落,最终,她被推进一间阴冷潮湿的柴房,木门“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


    “这丫头瞧着身段容貌都是顶好的,听说山主今晚就要验货,转手卖出去,咱们哥俩说不定还能跟着沾点光。”


    “怕什么,这梧桐山地势险要,插翅难飞,等卖了她,咱们再去山下拐几个。”


    慕苒听着外面的动静,不慌不忙的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也不知道岳青风那边要忙活多久,她干脆捡了几根干草编着玩。


    岳青风被引到山巅一处简陋却戒备森严的厅堂,屋内烟气缭绕,七八条壮汉环坐四周,正中坐着满脸横肉的梧桐山山主。


    “你说你愿意把你媳妇送上山?”山主眯着眼打量他,语气带着审视。


    岳青风按事先说辞,低眉顺眼,一副贪利又怯懦的模样:“是,家中实在拮据,只求能换些银钱度日。”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不错不错,这媳妇模样生得真好,能卖个天价。”


    “今晚就验货,明早装箱带走!”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满口都是肮脏交易,仿佛在说一件货物。


    岳青风指尖已悄然扣住藏在袖中的剑,面色沉下,正要骤然发难,亮明身份,就在这一刻,天地骤寒。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魔气,如同海啸般从山底一路碾压上来。


    狂风撞碎窗棂,黑雾倒灌而入,厅堂内的灯火一瞬全灭。


    所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山主脸色大变:“什么人——”


    话音未落。


    一道蓝色寒意破空而来,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没有轰鸣,没有多余动静,只有一连串清脆冰冷的落地声。


    刚刚还在叫嚣着要卖人的一众匪徒,头颅齐齐滚落,鲜血喷溅得满墙都是。


    不久前喧闹的厅堂,刹那间死寂一片。


    岳青风拔出剑,抵挡住了这森然寒意,再抬眼时,黑雾翻涌里,一道白发玄衣的身影缓步踏来,周身魔气如墨浪翻卷,骇人至极。


    那双猩红眼眸,冷得没有半分人味,扫过满地滚落的头颅与鲜血,只当是踩死了一窝蝼蚁。


    是苍舒白。


    他入魔了!


    岳青风心头一紧。


    入了魔的人六亲不认,更何况苍舒白入魔的模样比起任何人都还要危险,他这般疯魔状态,是见谁杀谁,也许就连慕苒,都必死无疑。


    他咬牙横剑上前,拦在苍舒白身前。


    “苍舒白,你已入魔,不能再滥杀——”


    话未说完,苍舒白连动作都未见,只周身魔气骤然一震。


    无形巨力轰然撞在岳青风胸口,他如遭重击,长剑脱手,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柱上,一口鲜血呕出,再也无力起身。


    下一瞬间,他便至柴房门口。


    两个守门的匪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那个狗蛋带来的那个小媳妇,我们这就献给您,您要怎么处置都行,求您留我们一条狗命——”


    别人带来的小媳妇。


    这几个字,刺得苍舒白耳尖发疼。


    刹那间,魔气暴涨,杀意滔天。


    比刚才屠戮整座厅堂时,更冷,更狠,更疯狂。


    柴房内。


    慕苒听着外面接连不断的惨叫,惊的站了起来。


    同一时间,柴房木门忽的被一股巨力生生震碎,木屑纷飞。


    漫天黑雾涌入,阴冷刺骨。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黑衣白发的身影,逆光立在门口,周身煞气环绕,如自地狱归来。


    那双猩红的眼,穿透烟尘,一瞬不瞬,死死落在她身上。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苍舒白。


    白发如霜,玄衣染血,那双猩红的眸子似乎有着吞噬一切的恐怖,像从九幽深渊爬出来的厉鬼。


    她意识到,他入了魔。


    他在一步步靠近,血腥味也在一点点的更加浓郁。


    慕苒下意识往后缩,背脊紧紧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喉咙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不知道入魔后的他想做什么?


    是要杀了她吗?


    毕竟这铺天盖地而来的魔气,实在是太吓人了。


    慕苒脸色微白。


    那股毁天灭地的戾气,却在触及她颤抖身影的瞬间,竟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迅速褪去。


    他看着她眼里的不安,眼底深处忽然裂开一道脆弱的缝隙,所有的疯狂杀戮,只剩下一片无措的茫然的哀求。


    苍舒白再也不敢靠近,一双眼眸里好似随时都能淌出血来。


    “苒苒。”他艰难而沙哑的唤着她的名字。


    于是眼里那随时能淌出来的血,又好像化作了泪。


    他道:“抱抱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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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别丢下我


    入魔的人会做什么?


    哪怕是慕苒这个沉睡了五百年的人也知道,所谓的入魔,是道心破碎,灵智被戾气吞噬,从前恪守的规矩,珍视的人,立下的道,尽数焚成灰烬。


    昔日敬爱的师长,可一剑斩之。


    血脉相连的至亲,可弃之如敝履。


    曾捧在心尖上的人,亦可在痛下杀手时,连眼都不眨。


    更何况,她只是他的旧爱,并非是新欢。


    慕苒刚刚回想起这个世界里的剧情时,也曾想过她与苍舒白的点点滴滴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纵使有原剧情又如何?


    她和他都不是存在于故事里的纸片人,而是有着自己的想法,会自己决定命运的,活生生的人。


    于是,虽有不安,在成为幽魂的那一段日子里,她也决定还是不要与他分开。


    可是随着事情一步步往既定的方向发展,又亲耳听到他对洛青鸟说出那一句要给个名分给她的话,她的坚持也发生了动摇。


    慕苒害怕自己真的会成为那滑稽可笑的三人关系里的一个角色,所以她选择了释然与放手,从未来那段本就不应该出现的关系里脱身。


    可再次见到眼前最熟悉的人,她忽然有了茫然。


    修者对魔气会产生戒备的本能,更何况是他如此铺天盖地而来的魔气,好像随时能吞噬天地万物,在戒备之中,便会本能的又生出一种恐惧。


    然而,当他仿佛自虐似的一碰就碎,脆弱而又祈求的看着她时,戒备也好,恐惧也好,竟然都消散无踪。


    慕苒的脑子里有理智在提醒她,他不独独属于自己了,她应该和他保持距离。


    可是汹涌而来的情感又压制了残存的理智。


    她不受控制的往前迈出步子,一步一步的走进那肆虐的魔气中心。


    苍舒白看着她踏过危险,好似也踏过他满身的杀戮,他的指尖几次颤抖,却都死死的压制住,不想再伸出手去吓到她。


    此时此刻,他竟有了入魔后从未有过的温顺。


    下一刻,她轻轻上前伸出手,稳稳抱住了他。


    不是被迫,不是怜悯,是全然不顾他满身杀戮与煞气,将他整个人都拥进怀里。


    温暖的体温隔着衣料渗进来,带着她独有的气息,瞬间压过所有疯魔的戾气。


    这一刻,天地寂静,魔气无声。


    苍舒白像个拘谨的孩子,不敢回抱,只僵硬地立着,下颌微微抵在她发顶,眼睫轻轻颤动,眼底猩红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茫然无措的滚烫。


    他好似是被遗弃了多时,如今终于等来了唯一肯来认领他的人。


    于是,这一路来的委屈,都化作了眼里烫的厉害的雾气。


    慕苒的脸埋在他的胸膛,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听着他胸腔里乱了节奏的心跳,慢慢的收紧了手臂。


    不知为何,她鼻尖一酸,闷着的声音里有了哽咽,“是他们对你不好吗,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苍舒白身体里那颗冷冰冰的心脏忽然又找回了作为人,而并非是作为魔的跳动。


    他不敢说这五百年来的杀戮,也不敢说堕魔时的剧痛与疯癫。


    心跳乱得快要撞碎肋骨,他缓缓低下头,脸颊轻轻贴在她发顶,动作虔诚得近乎要向她献上自己的生命。


    “没有他们,是我自己……我把自己……弄得很脏。”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连自己都嫌弃的卑微。


    慕苒抬起脸看他,指尖轻抚他消瘦而苍白的面颊,他轻轻的闭了闭眼,舒服又喟叹一般的轻蹭她的手掌心,红润润的眼眸再睁开时,又添了更多的雾霭朦胧。


    她问:“没有他们?”


    他贴着她的手掌心摇头,“没有。”


    “那……那你说的要给别的女子一个名分的话……”


    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却又怕她疼,在下一瞬极轻极柔地收住,指腹死死攥着她的指尖,像是攥着这世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双蒙着一层水雾的眼,一瞬不瞬地锁着她,连呼吸都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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