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思绪不受控的回到了不久前那一幕。
苍舒白对旁人说的那句“我会给你名分”,就像是一根细针,扎在她心脏最软的地方,一抽一抽地疼。
她垂眸看着水面里自己的影子,睫毛轻轻颤了颤。
或许男人与女人的想法永远不会同步,她认为爱这种东西,应该是带着独占欲的,而不是可以分成两半,给不同的人。
至少慕苒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的这种做法,无异于是把三个人都置于尴尬的境地。
可是慕苒却又无法恨苍舒白。
她知道他这五百年来都在想办法复活她,出生入死,几次都差点丢了性命,也清楚他本就一生孤苦,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偏偏又因为她,平白多了五百年的煎熬与执念。
他能记挂她五百年,已经足够证明他曾经对她是真心相待。
而且洛青鸟为了苍舒白可以不顾生死,慕苒也看在了眼里,扪心自问,换位思考,慕苒或许也无法做到对这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美好姑娘,冷眼相待。
所以即使苍舒白被感动,然后动了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不过,对他五百年来的煎熬,她的感激是真,对他所说的二女共侍一夫的局面,她无法接受也是真。
作为一个空白了五百年的人,慕苒觉得自己并没有立场怨恨。
苍舒白既然有了新的爱人,那么她就不应该留在这里碍事。
她从白玉床上下来,站在水面之上,想要离开之时,忽然又想到,也许苍舒白还会来找自己。
她应该说清楚,离开是自愿,然后祝福他与洛青鸟也是真的。
慕苒抬手一挥,蓝色的水汽在半空中凝结成一行行字,不带半分怨怼,只有轻轻的释然。
“我已醒来,前尘旧事,皆可随风。
五百年你为我涉险,以命相护,我铭记于心。
如今你有了可相伴之人,有了安稳归宿,我真心为你欢喜。
你我缘分,至此已是圆满。
我今日留字,是与你和离。
但我心知,你过往为我付出良多,虽然和离,我却无法昧着良心说两清。
这份恩,这份情,我生生世世都记在心底,不纠缠,不埋怨,只余感念。
往后你与佳人相伴,岁月温柔,我在远方真心祝你们一世安稳,再无风波,再无离散。
不必寻我,不必挂念。
你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慕苒。”
这一封信,慕苒几经斟酌用词,她更是仔仔细细的看了好几遍,就怕一句一字中会流露出一分不甘心。
直到这封信写完了,她也缓缓松了口气。
或许到了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最完美的结果了。
慕苒告诉自己不应该再有留恋,转过身,消失在了这方天地。
洛青鸟头痛欲裂,神识从无边黑暗里猛地抽离。
她睁开眼,呛人的气息先一步钻进鼻腔。
焦木、尘土、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煞气,彻底碾碎了她对青天宗的所有记忆。
昏迷前最后一幕,还清晰得如同刻在神魂里。
苍舒白那双眼,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她被掐着脖颈,力道收紧,那时候他是真的想杀她。
冷漠,狠戾,毫无半分旧情,那模样,至今想起来都让她浑身发寒。
她以为自己醒来,要么是死,要么是被父亲所救,却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片天地,早已不是她认识的青天宗。
没有云海,没有灵雾,没有连绵成片的殿宇,没有往来修士的衣袂翻飞。
取而代之的,是冲天黑烟,断壁残垣,倒塌的主峰,染透了每一级石阶的血,随处可见的是残肢尸骨。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洛青鸟浑身血液冻结,四肢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她僵硬地,一点点地转动脖颈。
下一眼,她被眼前之景几乎要吓得魂魄离体。
不远处,那道身影立在血与废墟之间。
黑衣如墨,白发如雪,周身煞气未散,明明是清冷的容貌,却比九幽恶鬼更让人胆寒。
是苍舒白。
而他那只曾让她濒临死亡的手,此刻正掐着另一个人的脖颈,将人高高提起,双脚离地,挣扎无力。
那人衣衫破碎,面色青紫,气息奄奄。
是她的父亲,洛云涛。
洛青鸟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尖叫道:“不要——!”
苍舒白却指尖一动,那曾高高在上,自以为可以掌握所有人命运的青天宗宗主,就这样被扭断了脖子,尸体宛若破布一样被丢在了地面之上,与尘埃作伴。
洛青鸟神魂几乎要撕裂,“爹!为什么……为什么……”
她泪眼朦胧,抬起绝美的脸蛋,心碎的质问:“我是真心的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洛青鸟控制不住情绪,嗓音嘶哑。
“我可以为了你牺牲自己!”
“我可以为了你放弃一切!”
“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杀我父亲,毁我宗门,苍舒白,你难道真是铁石心肠吗?你难道就不曾有片刻感觉到我对你的真心吗!”
“你的感情,与我何干。”
听到这毫无波澜的声音,洛青鸟哭声一顿,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卷起她凌乱的发丝,也卷起他不染一尘的衣摆。
洛青鸟看着眼前高大的身影,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错的有多么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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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和离(下)
世人只知苍舒白为了复活妻子,上刀山,下火海,不管步入何种险境也是心甘情愿。
他是个能为一人倾覆天下的痴人,人人叹他情深似海,赞他执念不悔,连她也曾这般傻傻以为,只要她够真心,够不顾一切,总能焐热他那颗冰封的心。
直到此刻她才彻骨明白,他骨子里有的是无情。
不管她为他做了多少事,哪怕是她真的为了他牺牲了自己,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正如他所说,她的情感,与他有何干系?
洛青鸟忽然懂得了那一天见到的红芙眼里流露出来的不甘。
那是拼尽一切,却连一丝一毫都得不到的绝望。
她猛地抬眼,泪水混着血污滑落,声音破碎又凄厉,一字一顿。
“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为了一个死人倾尽所有,却连我半分真心,都不肯多看一眼?”
“凭什么我掏心掏肺爱你至此,在你眼里,竟连尘埃都不如?”
“凭什么……我就活该被你这样践踏,活该家破人亡,活该……一文不……”
最后一个字还卡在喉间,只吐出半声轻颤,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芒,无声掠过。
洛青鸟的声音戛然而止。
时间像被冻住一瞬。
她睁着泪雾未散的眼,瞳孔里还映着苍舒白那张冷漠绝尘的脸,满是不甘与破碎。
下一刻,她的脖子一扭,头颅轻轻一歪,缓缓倒地。
一缕风吹过,带来一道风声,像是老天也在同情她,给了她一句迟来的,无人应答的叹息。
苍舒白却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缓缓放下手,指尖那缕煞气消失不见。
小寒鱼游荡在空气里,看着主人的目光都多了一分惊异。
它主人还真是非同一般,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只要是让他心生厌恶的人,他都不会半点手下留情。
好似在他的眼里,这世上的人只分为三类。
该死的人。
可以利用的人。
以及唯一一个名为“慕苒”的人。
于是怜香惜玉这回事,也就只会出现在它的女主人身上而已。
苍舒白每次大开杀戒之时,都会奉行斩草除根的道理,修仙界便是如此残酷,没有所谓的秩序,唯一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
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去招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一个宗门被灭,也是十分常见的事情。
苍舒白迎着风,等身上的杀意收敛,他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寒鱼慢了一步,想起最后一样至宝到手,女主人苏醒有望,它也赶紧跟着回到了那方天地。
小世界内,水光粼粼,岁月静好,与外界的血腥地狱判若两界。
苍舒白一步步走向那方他守了千年的玉床,心跳竟难得有些急促。
百年等待,万里赴险,双手染血,全都是为了这一刻。
可当他真正站定在玉床前时,浑身的血液,却在刹那间冻僵。
玉床上空空如也。
没有他朝思暮想的身影,没有他等了无数个日夜,会醒来唤他谨之的人。
在察觉到他回来的那一刻,那一封由水凝结写成的信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她留下来的字不少,却唯独只有两个字死死的占据了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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