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听苍舒白说的那一句“五百年都没有长进”,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么一躺,好像已经躺了五百年。


    可对于她而言,五百年前的镇岳山城一战还在昨天,几百年的时光流逝,她根本没有真实感。


    慕苒再飘到黑衣男人身边,伸出手想去触碰他的一缕白发,却什么都没有摸到。


    又看到他那空荡的袖管,她猜到发生了什么,眼里掉出了眼泪,滴落的泪水却全都消失在了空中。


    苍舒白脚下力量加重,厉墨寒的半张脸都陷进了泥土里,他一双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跑出来,痛苦到了呼吸不畅的地步。


    “苍舒白!”


    苍舒白脚下微动,厉墨寒的下颌骨顿时一碎,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当年,那个叫慕什么的女人,便是死在这里。”


    苍舒白的声音轻得像雪,却冷得能冻裂骨髓。


    他垂眸看着脚下的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沉淀了五百年的冷漠与杀意。


    厉墨寒的瞳孔骤然收缩,想要爬起来与苍舒白殊死搏斗,可身体里接二连三的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让他只能痛苦的悲嚎。


    苍舒白把厉墨寒的脑袋往旁边一踢,微微俯身,看着厉墨寒从泥土里出来而污秽不堪的脸,唇角轻动。


    “你现在的表情,很不错。”


    慕苒呆呆的飘在一边,连心疼的眼泪也忘记掉了。


    苍舒白在她的面前虽然话不多,但一直都是斯文有礼的,她知道他看着清冷疏离,实际上温柔体贴。


    他会替她拢好被角,会记得她爱吃的点心,会在她冷的时候把她的手揣进他怀里,从不会对她说一句重话,更不会露出这样狠戾如魔的模样。


    厉墨寒知道,苍舒白是在报复自己。


    因为当年镇岳山城的围杀,以至于慕苒身死,有他的一份推波助澜。


    苍舒白忍了整整五百年,今日必定是要一一清算。


    厉墨寒眼里流露出愤恨,像是在说:“你杀了我吧!”


    苍舒白逆着光,慢慢的站直身子,黑袍猎猎,神色晦暗不明。


    如今光影勾勒出他高高在上的身躯,宛若黑色的神祇,而地上躺着的人,才是那只蝼蚁。


    “想死,有那么容易吗?”


    碧云山上传来了阵阵惨叫。


    厉墨寒最终没有被砍掉头颅,而是被断去了四肢,埋进了土里,只有一颗脑袋露在地面之上,眼里浑浊不清,血丝遍布,苍白污秽的脸,宛若亡魂,失去了盯着那道离去背影的力气。


    天上盘旋着等着吃尸体的秃鹫鸟,猛然间窜下来,啄掉了他的一只眼睛。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秃鹫鸟俯冲而来。


    蓝色小鱼飞在主人身边,吐出几个泡泡,仿佛在问:“主人,高兴吗?”


    黑色衣摆与白色发尾在风里轻扬。


    苍舒白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他拿出一方素帕,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指节分明,动作优雅得像是刚拂去过尘埃,而非染过鲜血。


    帕子被随手丢进风里,青年淡声道:“还不够。”


    慕苒始终跟在他身边,茫然的眨眨眼,觉得自己的丈夫好像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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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涟漪


    苍舒白在这五百年里养出了一个习惯,每每在杀戮之后,他会回到自己打造的小世界里,洗干净手,去除掉满身的杀气,然后将睡着的妻子抱在怀里。


    偶尔的时候,他会很安静,但有些时候,他又会说些毫无意义的,不会有回复的话,就这样,他因为杀意而躁动不安的心,会慢慢的得到平复与安定。


    “我们住的房子还很好,村子里也很好,等你醒来,你想回葫芦村,还是想回碧水镇,我都陪着你。”


    “你以往不是最爱与王婶他们在一起听热闹吗?她寿终正寝的时候,我代你去看了她一眼,她问我你还好吗?我告诉她,你需要睡一觉,醒来之后,就一切都好了。”


    “她的后代在我们家门口种了几株野花,有萤火虫落在上面,我还记得,你喜欢萤火虫在夜里发光的样子,以后我再带你去山上看萤火虫,好不好?”


    “苒苒。”


    苍舒白低垂着眼眸,温柔的目光落在她不久前泛起红润的面庞上,指腹轻轻抚过她脸上的肌肤,他轻轻的笑出了声。


    “碧云山没了,天欲宫也没了,只剩下镇岳山城了。”


    “我有很努力的修炼。”


    “现在没有人再能够欺负我们了。”


    苍舒白几乎可以想象到,如果她还醒着,一定会夸张的跑过来抱住他,然后再仰起脸来,眉眼弯弯,笑意明媚灿烂。


    “谨之,你好厉害呀!”


    他黑色的眼里也有了光点闪烁,可是很快,那点浮现的光芒又黯淡了。


    “若是你知道我满手血腥,杀了那么多的人,会讨厌我吗?”


    不知怎的,他分明没有看到慕苒嫌弃自己的样子,可光是想到这一点,黑眸便被一层薄薄的湿意覆住。


    眼睫轻轻一颤,水珠凝在眼尾,明明快要落下来,却被他死死忍着,只在眼底晕开一片水光。


    苍舒白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靠着贪婪的汲取她身上的味道,才又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


    在他一无所觉的时候,女孩的手轻轻的抚摸着他白色的头顶。


    “我都说了你要杀人的时候,我会给你递刀了,你不记得了吗?”慕苒弯着腰站在他的身前,嘴里嘟囔,“你可是我最喜欢的人,我可不舍得把你丢了。”


    她又蹲下身来,看着苍舒白抱着自己的身体,这种感觉有些难以言说的微妙。


    慕苒试过往自己的身体里钻,想要还魂,但失败了。


    她也无法解释自己现在的状态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当年她将自己的血融入了他的身体里,所以才与他有了一种神奇的连接,于是,她的魂魄可以飘荡在他的周围。


    从前的苍舒白,黑发青衣,宛若儒生,有一股书卷气。


    但现在的苍舒白,白发苍苍,还时常穿着压抑的黑色衣裳,似乎比以前更加的冷漠,但在杀人的时候,又会更像是厉鬼。


    慕苒不知道他这五百年里是怎么过来的,但她能够猜到,这漫长的五百年,绝对不好过。


    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碰他那由黑色灵力凝聚而成,像是手的存在,可这里毕竟少了一只手,是无法用别的东西替代的。


    慕苒不由得又在眼眶发热,“笨蛋,我不是说了让你记住我五十年就好了吗?谁让你用禁术了!”


    人生不过短短百年,她让他记住自己五十年,也是有着自己的私心,就好像是他真的给了她一辈子。


    她再抬眸看着苍舒白消瘦的侧脸。


    不久之前在碧云山,他杀人的时候出手狠戾如修罗,整个人都浸在疯魔般的狠绝里,仿佛连魂魄都被血色染透。


    可此刻的他,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淡红,黑眸深处藏着散不去的空洞与疲惫,明明刚从杀场里回来,然而现在却像是下一秒就会崩裂。


    前一刻还在疯狂里沉沦,下一刻便只剩破碎的茫然,整个人在暴戾与脆弱间反复拉扯,像一根随时绷断的弦。


    只有慕苒看了出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很糟糕。


    青年紧紧抱着她的身体,指节泛白,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压抑而喑哑,“苒苒……我好想你。”


    慕苒竟忽然又想,若是在这五百年里,他真的遇到了另一个喜欢的女孩,而那个女孩可以把他从这糟糕的状态里拯救出来,这样也很好。


    红芙也好,洛青鸟也好。


    只要能不让他陷入如此自我折磨的境地,谁来都好。


    明知他半点也感知不到,慕苒还是轻轻起身,无声地靠近。


    她伸出手,温柔环住他颤抖的肩,仿佛将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心口,像安抚一只受了重伤,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指尖轻轻贴着他的发顶,一下,一下,慢而轻地顺着他的发丝。


    “谨之,我也很想你。”


    不知何故,向来风平浪静,海天一线的世界里,忽而隐约有微风拂来,水面泛起涟漪,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那尾常在水中悠游的蓝色小鱼,原本正自在摆尾,忽然顿住了动作。


    它偏过头,琉璃般的圆眼定定望向慕苒所在的方向,像是穿透了无形的阻隔,真的看见了她的身影。


    可再眨眨眼,那道女子的身影又消失无踪。


    它下意识的想要把这个消息传递给主人,但很快又疑惑的晃晃脑袋,觉得是自己被主人影响太过,所以出现了幻觉。


    主人的状态本来就很糟糕了,还是不要再让他空欢喜一场了。


    就这样,它扭过头游远,追逐着自己吐出来的泡泡玩耍。


    天欲宫一朝覆灭,引来诸多修士纷纷议论。


    “五百年前是碧云山,现在又是天欲宫,莫非真的是青衣客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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