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澄一开始耐心的听,然后心不在焉的听,最后百无聊赖的听。直到她像听夫子讲课般听到差点昏昏欲睡了,忽的从礼部尚书的话中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对方终于图穷匕见:“如今皇室子嗣单薄,还请陛下早日迎娶皇夫入宫,诞下储君以定国本。”
明澄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再看礼部尚书那写满严肃的一张老脸,就很想扔点什么砸对方脸上——这老家伙什么意思?她昨天才和云舒有一点点进展,这人就迫不及待想往她后宫塞人。万一云舒误会了怎么办,她可对所谓的皇夫没有半点兴趣!
下意识的,明澄目光往云舒所在的方向看去。却见那人低垂着眉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般漠不关心,就更别提生气或者吃醋了。
明澄自己心梗了一下,赶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礼部尚书,语气微妙:“卿可有皇夫人选?”
礼部尚书都没想到小皇帝会如此配合,当即精神一振,将目光投向了这两日大出风头的少年将军:“臣荐云麾将军左潇。左将军年少有为,丰神俊朗,可堪为配。”
这人选多少有些出乎明澄意料,毕竟拥有原主记忆的她,根本就没把左潇和后宫联系在一起。左潇是天生的将帅,更有难得的忠心,他就该驰骋沙场,为自己建功立业。把人纳入后宫简直就是折断雄鹰羽翅,说句暴殄天物也不为过。
明澄是这样想的,可还不等她开口拒绝,左潇自己就已经迫不及待的站了出来:“还请陛下恕罪,臣已有未婚妻,恐怕要辜负尚书厚爱了。”
礼部尚书闻言惊讶的看了过去,显然没料到左潇会这样说——虽然时间紧急,但他显然是调查过左潇的,确定这人身家清白才敢向皇帝推荐的。可这才过去一夜,这人哪儿来的未婚妻?总不能是昨晚临时定下的吧?说谎可是欺君,只要左潇不傻应该也不敢乱说。
明澄将两人反应都尽收眼中,眼底终于浮现出一抹笑意。她当然没因左潇的拒绝而生气,相反觉得这人足够聪明,当下点点头:“无妨,朕也无意让将军入宫。”
礼部尚书还想说些什么。他心里其实还有许多个人选,可奈何其他人昨日都没入皇帝眼,现下就算说出来皇帝也不知道他们谁是谁。于是一个踌躇,还没想好怎样劝皇帝开选秀,上首就传来梁英宣布退朝的声音。再抬头一看,小皇帝已经甩袖离去,显然是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了。
老大人长长一叹,收起笏板,转身还没来得及出殿,就见有宫人已经到了云舒身边请人。
霎时间,云舒只觉许多道目光落在身上,刺得她如芒在背。可面对眼前相请的宫人,她当然也不能拒绝,便只能硬着头皮跟对方离开。
……
云舒已经从母亲那里得到了消息,知道昨日之事已将两人推上了风口浪尖。再加上今日朝会上发生的事,想必以明澄的聪慧,也能想明白如今形势。
在这样的情况下,云舒以为明澄散朝后找自己会有什么正事相商。无论是借机表白,又或者解释昨日“误会”,都算是明澄的一种态度——国公夫人担忧的事,她当然也有想过。正是因为想过,且不相信帝王的深情,她才从没想过要接受。
可云舒无论如何没想到,明澄将她叫来,只准备了一堆吃喝招呼她,却根本没有要说正事的样子。仿佛今日朝会无事发生,昨日的暧昧点滴也不曾有过。
说实话,云舒有点心塞,仿佛在意那些的人只有她自己。
明澄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恍若不觉,她熟练的将一杯蜂蜜薄荷水推到云舒手边,关切问道:“昨日你喝了不少酒,回去之后有没有头疼?不舒服的话便与我说,我让御医给你看看。”
云舒看她这若无其事的模样,心情越发复杂,有许多话到了嘴边又被她憋了回去。
接下来的半日,两人如常相处。明澄照常处理奏疏,照常与云舒商议问策,到了用膳的时候也照常邀云舒一起,并且在饭桌上将人照顾得妥妥帖帖。
这一天过得甚是寻常,和以往的每一日都没什么不同,以至于到了后来,连云舒都忘了母亲和早朝带给自己的焦虑。
直到日暮时分,云舒照常踩着点告退,要赶在宫门下钥前离开。却忽然被明澄叫住,少女眉眼舒展,笑着对她道:“今日闲暇,正好出去走走,不如朕亲自送你出宫吧。”
云舒想要拒绝,可小皇帝似乎从来不在乎她的拒绝,已经上前牵住她往宫门走去。
面对任性的皇帝,妥协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渐渐地也就习以为常了。而云舒和明澄相处数月,显然早已经到了习以为常的阶段,所以最后她还是乖乖被明澄牵走了——比起昨日众目睽睽之下被抱着离开,现在的牵手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一路上两人都未多言,默契的保持了沉默,直到宫门遥遥在望,明澄才渐渐止了步伐。她也没松手让人离开,而是望着那宫门忽然说道:“宫门就在那里,但朕不想放你出去。”
她话是这样说,牵着云舒的手却很松,是对方随随便便就能挣脱的程度。
云舒却因为这句话陷入了怔愣,她心跳好像快了两拍,也不敢去看明澄:“可是我要回家了。”
明澄目光下垂,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见云舒没有挣脱忍不住弯了弯眸子,语调也轻快几分:“宫里也可以是你的家。”说罢转身,终于正对着云舒,与她四目相对:“朕欲聘卿为皇后,不知阿舒意下如何?”
后位只有一个,小皇帝心里没有皇夫,只有皇后。
第66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19
熟悉的殿宇与记忆中有些许不同, 往日威严沉肃的陈设,今日添了三分喜庆。偌大的宫室也无宫人侍立在旁,空荡荡的却不显冷清。
云舒有些茫然的起身,有些不记得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她想出门查看情况, 哪知脚下刚迈出步子, 忽听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循声回头,看到的却是穿着一身红色喜服的明澄, 正笑盈盈望着她。
云舒呆了呆, 下意识低头,却见自己身上亦是一身红色嫁衣,这分明是她们大婚的模样……
正值夜深, 房中昏暗一片,床上沉睡的人蓦地睁开眼睛,弹坐而起。
云舒额头上都是汗, 哪怕睁眼看到的是漆黑一片, 但梦中嫁衣那醒目的红却仿佛还历历在目。她心跳得厉害, 说不出是惊慌还是其他,梦中的一切荒唐至极。可等时间推移, 心跳渐渐平缓之后,却又有种难以言说的空虚渐渐漫上心头,让人无端失落。
云舒得承认, 黄昏时明澄的一番话确实搅动了她的心湖。让她哪怕逃出宫门逃回了家中, 那声“皇后”依旧在她耳畔徘徊,甚至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可娶皇后, 多荒唐的事啊,新帝又非儿郎,她是女帝!
本朝从来不少女帝, 因为太|祖皇帝只有一个女儿,皇朝的第二任帝王就是女帝,所以从那之后皇子皇女都拥有了同等的继承权,传到明澄这一代已有五位女帝诞生。可前四位女帝再如何特殊,在子嗣传承的问题上也从来没出过问题,她们都循规蹈矩的娶了皇夫,诞下皇嗣。
因此到了明澄这一代,虽因皇子皇女们自相残杀,让她这个最没存在感的皇女捡漏成了皇帝,朝臣们也没有任何排斥。
可这也不代表她就能离经叛道,为所欲为——说句不夸张的话,明澄娶皇后可比她灵前杀兄严重多了。杀兄的血溅在先帝的棺椁上,擦干净也就是了,娶皇后却可能让先帝把棺材板都掀了!
云舒深知其中厉害,所以夕阳下对上小皇帝期待的眼眸,她头也不回的逃了。她不敢深究那话中的真假,也不敢去想小皇帝为了实现诺言得耗费多少心力,更不敢面对所有人或谴责或愤怒的目光……可夜深人静时,荒唐梦境中,些许的真心还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眼前还是一片漆黑,身上惊出来的冷汗渐渐凉了,在这炎热的夏夜竟生出几分冷意来。
云舒撑着额头呆坐良久,渐渐从梦境中挣脱,思绪却还是一片昏沉。
她看着眼前的黑暗,却忍不住想到天亮——天亮之后她该怎么办?昨日她仓皇而逃,还没给小皇帝一个答案,天亮之后再进宫,见了面她又该如何面对对方?
……
明澄昨晚睡的有些迟。她端着铜镜坐在榻上看了良久,怎么看都觉得自己生得眉清目秀,不说人见人爱,至少也不会因为一句求婚,就把人吓跑吧?!
答应还是拒绝,云舒该给她个回应的,虽然拒绝的话她也不会听。
自我怀疑到了半夜,明澄才抱着铜镜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把镜子一扔,又恢复成自信满满——就算云舒拒绝她也没关系,追老婆总是要有耐心的。只要她没娶,对方未嫁,她就有的是时间和机会继续追求,早晚有一天她能抱得美人归。
当然,这是后话了,当下的日子还是照过,每日的相见相处依旧让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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