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廊关门了,附近开店的个体户见过那个女人,确实染了红头发,听口音是北边来的, 早几年的时候,口头禅是一比叼草。


    比如她常说自己穷得一比叼草,累得一比叼草, 忙得一比叼草。


    还说她男朋友的手艺叼得一比。


    其实这两种口头禅是一个意思,很有金陵特色。


    不过这几年她经常被客户嫌弃言行粗鲁, 慢慢的就不说这种粗话了。


    除此之外, 这个女人还有两次出事的经历, 一次自己店里烧了, 据说是跟男朋友吵架,顺手把电吹风放在毛巾上引起的, 火势不大, 在附近个体户的帮忙下很快灭了,没有惊动消防。


    还有一次是在她城中村的棚户房, 她先报警有人想强。奸, 后来又报了火警, 等警方赶过去的时候, 她正蹲棚户房的门口大哭。


    手里拿着打火机,面前摆着一个铁桶,铁桶里全是一些照片衣物信件什么的, 那天风大,飘扬的带着火星子的灰烬落在了她自己头发上,她都没有察觉到。


    还好警方来得及时,赶紧给她拍灭了,后来她还是因为虚报火警被拘留了七天,至于那个想强。奸她的男人,跑了。


    考虑到她胳膊上确实有不少抓痕和烫伤的痕迹,且提取到了男人残留的皮肤碎屑,最终还是决定立案了。


    只可惜那人跑了,问她那个男人的特征,她说天太黑了,没看清楚。


    警方怀疑她是有意大事化小,又没有证据,最终案件便搁置了下来。


    根据广府警方的描述,温怀瑾合理怀疑:“有没有可能她报警的时候,那个男人真的打算强迫她,后来她拿出打火机准备把自己和那个男人一起烧死,男人这才收手了?不巧那个男人手里也许有她的什么把柄,她不敢真的闹大,只能说自己没有看清楚。”


    “你的意思是,她没有报假警?”


    “对,报警的时候她肯定是走投无路了,你们赶过去又需要时间,她总不能坐以待毙,就掏打火机,威胁对方要放火。”


    对方沉默片刻:“有道理。这么一推,还是挺符合逻辑的。可惜她不见了,我们也没有办法确认。”


    “她叫什么名字?”


    “李梅梅。”


    这不对啊,温怀瑾还以为那个女人会叫姚长明,难道是她养父母给改的?


    成年后不能改过来吗?


    或者……老二不是说姚长明十四岁的时候放火逃跑了吗?


    也许是为了躲避追查,躲避那家人的报复。


    这么一想,他又问道:“你们那边有她的照片吗?”


    “没有。”


    “当初报案的立案通知书上也没有吗?”


    “这个一向不做强制啊,你们都要贴照片的吗?”


    “有的卷宗里会有,看案件严重程度。”


    “这种没有下文的案子真没有哎,我查过了,不好意思啊温仔!”


    “谢谢,辛苦了。”挂了电话,温怀瑾叹了口气,名字对不上,照片又没有。


    好在他那天跟老二捅破窗户纸后,就联系了几个朋友帮忙打听,也许会有消息。


    再等等吧。


    *


    小巷里,染回黑色头发的女人正领着刚刚出院的男人往里走。


    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男人现在格外的沉默。


    走到一处贴满小广告的门前,女人敲了敲门:“我,梅梅。”


    门从里面吱呀一声往外推开,里面的老头戴着单侧眼镜,眯眼打量着女人和她身后的男人:“就是他吗?”


    “对,几天能拿到?”女人回头,把男人拽进了进去,顺手把门关上。


    “户口本两天,身份证三天。”老头看了眼刚刚理了板寸的男人,“愣着干什么?过来拍照片!”


    男人沉默地走过去,镁光灯一闪,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老头气死了,扭头嘀咕道:“你得加钱!”


    “不就是多拍几张照片吗?烦得一比!”女人嘀嘀咕咕,打开挎包,拍了十块在桌子上。


    老头嫌少,她又加了一张二十的,这才作罢。


    第二次拍照的时候,男人竭尽全力,没有再闭眼,拍出来的效果有点滑稽,吹眉瞪眼的,像个故意搞怪的。


    算了,再拍还得加钱,这女人该不乐意了。


    老头默默吐槽了一句,转身把信息登记本扔给女人:“打勾的必须填上,不行你就编一个。”


    女人问了一声男人:“你后来改名字了吗?”


    男人点了点头。


    她又问:“改成什么了?”


    男人死死咬着嘴巴,不想提那个耻辱的名字。


    女人干脆写上他原本的名字,其他的信息则照着回忆里的去写。


    写完她把登记本扔给老头:“能不能加个急?”


    “加钱咯。”


    “加多少?”


    “五百。”


    “个叼人!坑得一比吊草!”骂骂咧咧的,她还是掏了五百出来,“明天就要。”


    老头比了个ok。


    女人这才领着男人出去了。


    夜深人静,大街上只有环卫工和修路工还在忙碌。


    偶尔飞驰过去几辆车,都是忙着到处应酬的。


    为了生活而奔波,这么晚了都不能睡,有时候想想挺可悲的。


    女人在天桥前面停下:“我不是故意的。好不容易谈了个男朋友,不想被他知道我的过去。没想到他……算了,都是我不好。”


    男人静静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差点死了,濒死的时候,那些模模糊糊记起的记忆碎片,忽然全都清晰了起来,也连贯了起来。


    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他带大的。


    虽然他比她也没大多少,可是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有四五个孩子,大的带小的再正常不过,他没有怨言。


    毕竟这是他自己的妹妹。


    可是多年以后,街头重逢,她居然不肯认他,他的心碎了。


    匕首捅不捅都是碎的。


    碎了的心是拼不起来的,他很累,不想说话。


    女人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真的没想让你去死。”


    男人还是不说话。


    女人只好坦白道:“我跟他分手了。你也知道,一个人在外地,很难的,开店会遇到收保护费的,谈恋爱会遇到骗色的,搬个家都要被跟踪。我真不是故意的。后来我还去找你了!”


    男人还是不说话,只是沉默地上前,踩在了天桥的台阶上。


    女人跟上:“你怎么这么黑啊?以前家里就属你最白了。”


    男人停在天桥最顶端,看着下面偶尔疾驰过来的车子,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眼看着他要往栏杆上跨,女人吓得不轻,赶紧冲上去拽着他:“你干嘛呀!为了你,我把店都关了!那是我跟他一起开的,花了我十几万呢!现在临时转租,光是房租就亏了好几万!你能不能别跟我赌气了!我又不知道他想让你死。”


    男人一把将她搡开,还是想自行了断,活着真没意思,亲妹子都不认他。


    女人跌倒在地上,哭道:“你跳吧,你跳了我也跳!反正一家子死的死散的散,我一个人活着也没意思!”


    说着便爬起来准备往栏杆上跨,吓得男人赶紧下来,一把从身后把她拖了下来。


    女人不肯,一个劲地往栏杆上够,拉拉扯扯的,噗通一声双双倒地。


    心口被压痛,男人终于开口了:“你就仗着我疼你!”


    “哥!”女人哭着爬了起来,拽着他的手,“没压到你吧?你身上怎么什么证件也没有啊?但凡你有个证件,我现在就能带你走了。”


    “去哪儿?”


    “回金陵啊。”


    “回去做什么?爸妈都不在了。”


    “那也比外地好啊。回头我去厂里找人求个情,让你进厂随便做个什么。你才多大啊就在街上流浪,爸妈会被你气死的!”


    “他们不是早就死了吗,我就是活成一滩烂泥,也气不到他们。”而且他的心也死了,对生活的不满,对命运的不甘,全都死心了。


    如今的他,心如止水,不再挣扎,能活一天算一天吧。


    可是这话,他妹不爱听。


    立马抓着他的袖子:“不行,你害我损失好几万,你给我进厂打工去,你得还我钱!”


    男人平静地看着她,抬手替她擦去了眼泪。


    身上的新衬衫都是这个妹子买的,他确实需要还钱。


    他想了想,还是有点犹豫:“万一他们不帮忙呢?”


    “敢不帮?我就去厂领导那里闹去!当初要是他们听我的,把抚恤金给你拿着,我们几个就不会被卖掉了!现在弟弟妹妹们在哪里?是生是死?是好是坏?谁都不知道!他们欠咱们的!”女人异常激动,脸上泛起愠怒的潮红。


    男人苦笑:“那你怎么不回?”


    “我恶心他们!我不想看见他们!”可是大哥现在连个身份都没有,她只能带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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