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泥水沾了一身,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奈何这一倒,脚掌直接怼穿了鞋子前面的豁口,单薄的解放鞋,就这么套在了她的脚脖子上,露出她脚趾处破了洞的袜子,狼狈到了极点。


    脚一沾地,便是钻心的疼,冰入骨髓的疼。


    她居然站不起来,她为什么站不起来!


    死腿,动啊!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只能爬着向前,试图躲到雪堆后面。


    却听医院门口传来了一声呼唤:“三姐!是你吗?我是长安!我怀孕了,你不想让我摔倒的话,你就别跑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句魔咒,将女人钉在了原地。


    她放弃了挣扎,干脆坐在了雪堆旁边,认命地抱着自己的腿,尝试把那洞穿的解放鞋脱下来。


    一双温热的大手覆住了她皲裂的右脚,她移开视线,不敢面对。


    耳边是男青年啜泣的声音:“你过得不好是吗?跑什么呢?我跟小妹又不会笑话你。”


    女人的五官失去了控制,像是失散多年的手足,互相吸引着,想要靠近。


    她忍了又忍,到底是忍无可忍,只得把脸埋在臂弯里,默默地哭泣。


    鞋子不知不觉被褪了下去,一条温热的围巾裹住了她布满裂口的右脚。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人拽开了胳膊,背在了身后。


    那宽阔厚实的肩背,瞬间让她找到了支点,眼泪却更加控制不住,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正准备擦擦,一抬头,便对上了姚长安那紧张兮兮的眼神:“哥,背得动吗?”


    姚长英吸了吸鼻子:“小看你哥了不是?四年军校白上的?”


    “哦。”姚长安的视线落在女人裹着毛巾的脚上,赶紧把自己的围巾也解了下来,走过来脱掉了女人的另外一只解放鞋,把左脚也裹了起来。


    起身,姚长安叮嘱道:“哥你先带三姐去医院处理一下脚上的伤口,我去给她买鞋。”


    顺便买两身衣服。三姐这么瘦,个子也不高,看起来也就一米五五左右,买最小号就行了。她顺便看了眼地上的鞋子,三十五码,好小的一双脚。


    她怕哥哥身上钱不够,起身的时候,直接从包里掏出三千现金,本打算直接塞进哥哥兜里,可是哥哥背着三姐,三姐的小腿正好挡住了哥哥的衣兜。


    姚长安便握住三姐的手,把钱塞给了她:“哥,等我,我马上就来。”


    说罢赶紧拽着温怀瑾的胳膊:“快,扶我去停车场。”


    走出去几步了,姚长安还不忘回头问了一声:“哥你是不是没买大哥大啊?”


    “啊。我准备攒钱换房子呢,没买,太奢侈了。”姚长英背着自己姐姐,一步一步地慢慢地往前走,路滑,急不得,摔一跤可不得了。


    姚长安便等在原地,等姚长英背着自己姐姐过来了,她才把大哥大塞进了姐姐手里:“等会电话联系。”


    两口子这次没有回头,小心翼翼地赶去了停车场,开车出来的时候,正好姚长英背着姐姐进了院门。


    姚长安摇下车窗问道:“姐你结婚了吗?有家属吗?需要给他们也带两身衣服吗?”


    女人看着手里的现金和大哥大,本打算说出孩子高烧不退正在抢救的事,可是话到嘴边,喉咙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怎么也说不出口。


    弟弟妹妹好像都混得不错,她这么落魄,怎么好意思相认。


    可是……可是万一她没钱交住院费,孩子抢救完还要用药怎么办?


    只得咬着嘴唇,豁出全部的尊严,开口道:“有个六岁的女儿,生病了,在抢救。”


    “什么?”姚长安直接下车,吓得温怀瑾赶紧跟出来扶着点,她着急地问道,“什么病?这么严重吗?”


    “我不知道,发烧三天了,孩子爸爸不肯转院,我没听他的。”女人不好意思面对自己的妹妹,说话的时候只敢盯着院门口的雪堆。


    姚长安赶紧拿走了女人手里的现金,女人的心不由得一紧,脸上火辣辣的。


    完了,妹妹肯定是嫌弃她是个穷鬼,她太傻了,落差这么大,不能相认的,早知道就不开这个口了。


    正准备让弟弟把她放下来,没想到手里多了一截包带子。


    耳边传来妹妹焦急的声音:“我刷卡就行了,现金我放包里了,一共是两万三,你拿着用,等下我再去取款机取点儿。快去吧,救孩子要紧。”


    什么?女人诧异地看着手里的皮包,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对不起,我以为……谢谢。”


    姚长安心疼坏了,赶紧拿纸给她擦擦:“不哭不哭,亲姐妹,客气什么,哥你快去,先缴费,让姐姐坚持一下,再去看脚。”


    “好,你快去买衣服吧。”姚长英赶紧往前走。


    姚长安盯着他们的背影,问道:“孩子多高啊?”


    “一米二。”女人尴尬地回头,“跟我一样,长不高。”


    这不可能,姚长安一米六八呢,一定是营养跟不上。


    姚长安挥了挥手,赶紧上车,拿起温怀瑾的大哥大,打给了穆从意:“姐,正常六岁的女孩子应该有多高啊?”


    “六周岁还是六虚岁啊?”穆从意以为她来拜年的,没想到一张嘴就问小孩身高,还挺纳闷儿,问道,“谁家的孩子啊?”


    “我姐的。”姚长安想了想,干脆说道,“亲姐。对了姐,你认识医院的人吗?我姐的女儿在抢救,我不知道什么情况,你要是认识什么主任的话,赶紧推荐给我行吗?谢谢你。”


    “什么?孩子在抢救?你等着,我这就让你姐夫打电话。”穆从意知道孩子要紧,赶紧问道,“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姐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她以前叫姚长歌,歌唱的歌,现在有没有改名不清楚,我现在去取钱,等会问清楚了给你回电话。”


    “好,你快打,问清楚什么情况我才好帮你找人。”


    “好。”


    姚长安赶紧拨通了自己的大哥大:“姐,孩子叫什么?具体怎么回事,你快跟我说一下,我找人帮忙联系专家。”


    女人赶紧解释了一遍,她男人是瓦工,她只上了初中,没什么文化,只能跟着男人在工地做小工。


    因为两口子干活儿的地方又脏又乱,所以只能把孩子留在乡下,跟着爷爷奶奶过。


    孩子叫陶桃,从小瘦瘦小小的,容易生病。


    所以她挣了钱全都寄回家给公婆了,只希望公婆对孩子好点儿。


    等到年底回到家,才发现孩子不对劲,光是她回来的这几天,孩子就一直高烧不退。


    问老人什么情况,老人也说不清楚,只说放寒假的时候还好好的,可能是村里的小孩一起捉鱼冻着了。


    接诊的那个阿姨四十来岁,胸前挂着名牌,但是她太着急了,只看到那医生姓张,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姚长安明白了,赶紧给穆从意回了电话,并叮嘱穆从意,可以直接跟她姐姐联系,打她的号码就行,大哥大在姐姐手里。


    穆从意挂了电话,五分钟后直接回给了那个女人:“你好,我是长安的表姐,你怎么称呼?”


    “我……我叫屈招娣。”女人显然不愿意提起这个名字,这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穆从意恍然:“养父母给你改的对吗?那我还是喊你姚长歌吧。”


    女人没有说话,只有叹息。


    穆从意有点同情她,没有亲生父母保护的孩子,很少有人可以像姚长安和姚长英那么幸运。


    她宽慰道:“你别急,你说的那个是张主任,她是儿科的主任医师,很负责的。我爱人还联系了儿科的科室主任,一旦需要其他科室会诊,他会第一时间帮忙安排的。你放宽心,先把费用缴了,耐心等着就行。”


    “好。”女人深吸一口气,“谢谢你。你怎么称呼?”


    “我叫穆从意,过完年三十一,你呢?”


    “我也是。”


    “那咱们就不用姐姐妹妹的称呼了,直呼其名吧。你别急,长安不差钱,实在不行我这里也有。”


    “好,谢谢。”挂断电话,女人坐在候诊椅上,焦急地等着。


    姚长英缴费去了,人民医院人满为患,即便是过年,也是挤挤挨挨的。


    等了好一会儿才来。


    姚长英把预缴费单交给她,顺便把她的户口本和身份证也交给了她。


    坐下后问道:“姐,这名字太难听了,你想改吗?”


    “我那边的爸妈可能不同意。”女人很是难为情,“我十八岁那年想改,被打了。”


    “岂有此理!姐夫呢?怎么没有来?”姚长英怀疑姐姐找的男人不靠谱,要不然,大雪天的,怎么没有跟着?


    孤儿寡母的,人生地不熟的,出了事怎么办?


    女人不想说,却架不住姚长英直接握住了她的手:“我是你亲弟弟,我上了四年军校,我现在在研究所上班,以后我也许会成为科室的主任,成为总设计师。总之,我的肩膀给你靠,别怕。”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