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画,不是已经被人匿名寄还给邓可儿了吗?那是蔡然则画给女儿的作品,理应物归原主, 怎么会又出现在拍卖会上?


    她的目光聚焦在李颂儒展示的报纸头版图片上, 拍卖的图片也没错, 确实是《雨中尤加利》。


    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她细想,李颂儒已经抛出了他的无奖竞猜,“你们猜猜,这幅画最后拍出了多少钱?”


    “二十万?”周永率先报价, “一幅画而已,又不是黄金宝石,能拍多贵啊?”


    “我觉得, 至少百万起步。”元家朗沉吟片刻,说出自己的分析,“案件告破后,画作背后的故事肯定在艺术圈里传开了。有时候,故事本身比画作更值钱。为这种悲戚的故事买单,再去捐献慈善事业,口碑的获得可以说是事半功倍。”


    钱大福一如既往乐呵呵的,端着茶杯抿了一口,从善如流地接话,“那我投阿朗一票。”


    “福哥!这是竞猜,不是投票啊!”李颂儒对没能成功炒热气氛有点失望,又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剩下的两位女士,“阿雅,小月,你们觉得呢?”


    但陈雯雅的关注点根本不在价格,而在画作本身。她可不认为邓可儿会再把画交出去拍卖。根本没思考价格问题的她,随口也跟了元家朗的票。


    这时,陈雯雅的注意力却转移到了林小月身上。


    小月性格内敛很少主动发表意见,但只要是个人,就会有情绪。刚才李颂儒说出拍卖消息时,林小月脸上闪过了一瞬与她相似的诧异。


    她应该也知道些什么。


    “呃...我也觉得元sir说得有道理。”林小月低声附和。


    “福哥!你看!彻底被你带跑偏了!”李颂儒佯装控诉。


    “好了,别卖关子了,直接公布吧。”元家朗适时出声,结束了这场越来越歪的竞猜。


    李颂儒立刻收敛了搞怪的表情,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周永有些吃惊。


    李颂儒却得意地摇摇头,一字一顿道:“是三、千、万!”


    “什么?!”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且不说蔡然则在香江画坛的地位并非顶尖,而且他生前还算得上是高产画家,按照“物以稀为贵”的原则,他的最后一幅遗作,也绝不该拍


    到这种堪称天价的地步。


    幕后运作归运作,但能出得起这个价钱的买家也不是傻子。三千万买一幅画?任谁坐在拍卖会现场,都得掂量掂量值不值。


    “李非响疯了,公司也被查封了,这画是谁拿去卖的?”周永摸着下巴,提出疑问。


    这确实是个问题,但严格来说,已经超出了他们警察的职责范围。


    李颂儒耸耸肩,“不知道,卖家从头到尾没露面,神秘得很。不过,拍卖款项的流向倒是清清楚楚,当晚就做了公示,这三千万,会全部捐给青山福利院。”


    青山福利院?


    陈雯雅总觉得“青山”这两个字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她甩甩头,没去深究。


    毕竟,慈善捐款的流向,同样不属于警察该管的事。至于这是有钱人变相的“洗白”操作,还是真有人愿意花三千万买个“慈善家”的好名声,那就不得而知了。


    陈雯雅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林小月身上。


    回到工位处理了一会文件,看到林小月抱着一摞资料起身,准备送去二楼的档案室归档,陈雯雅也拿起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跟了出去。


    等林小月从档案室出来,陈雯雅在走廊叫住了她。


    “小月。”


    “阿雅?有事吗?”


    “《雨中尤加利》的事。”陈雯雅开门见山,“我之前去找邓可儿的时候,她正好收到一个匿名包裹,里面就是这幅画。”


    林小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轻轻点头,“嗯...这幅画,是应该还给她才对。”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陈雯雅追问。


    “我也是猜的。”林小月压低声音,“结案后,我又去了一趟展览中心,发现那幅展出的画被调换了,挂着的是一幅仿品。但我们最开始去那里安排安保巡逻时,我看过,那幅是真迹。”


    “是邓颖换的?”陈雯雅立刻得出结论。


    林小月点了点头。


    “怪不得...”陈雯雅若有所思,“关于展览现场停电的解释,邓颖说的太牵强了。如果仅仅是为了毁掉那段诱发简卓光敏性癫痫的视频,冒那么大风险似乎并不值,毕竟视频本身没有直接指向凶手。原来,她真正的目的是换画。”


    李非响和简卓都认识邓颖,她不可能混进工作人员里提前调包。唯一的时机,就是在展览开放,人群混杂的时候,在现场完成替换。


    只是,一幅假画竟然无人察觉,还被拍出三千万的天价,不免让人有些唏嘘。


    林小月似乎也深有同感。艺术拍卖会上,真正懂得欣赏画作的人寥寥无几。而拍下一幅画的目的,往往多种多样。


    他们要的真是那幅画吗?


    或许,他们要的是“慈善”的好名声,是上流社会地位的巩固与彰显。资产是流动的,最终,以另一种形式,或许又会流回他们的口袋。


    两人还来不及感慨太久,挂在腰间的BB机几乎同时急促地响了起来。


    有警情!


    对视一眼,两人立刻收起思绪,快步下楼,返回重案组办公室。


    ----


    接到失踪案的报警,一行人驱车赶往失踪者登记的住址。这里,曾经是香江最著名的“三不管”地带。


    ——九龙城寨。


    不过此刻,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已不再是那座迷宫般密集的巨型贫民窟,而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到处散乱堆放着钢筋水泥,起重机、挖掘机协同工作着,曾经的城寨已经被彻底推平,新的公园建设正在原址上缓慢推进。


    “看报纸上说,预计明年年底,这里建成的九龙城寨公园就正式开放了。”钱大福望着施工现场,脸上露出一副颇为欣慰的表情。


    “福哥,你开心的好像这里是你指导拆卸的呢。”李颂儒嘴快地问道。


    “你们当差的时间还短,不知道以前这地方有多让人头痛。”钱大福摆摆手,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那个时候,抓贼缉凶,要是不小心被他们钻进了这九龙城寨,那可真就是老鼠钻回了下水道,想再揪出来,难如登天。”


    能让一向好脾气的钱大福用上这种形容,可见当年九龙城寨还在时,这里的混乱与难以管控到了何种程度。


    “但九龙城寨这边的案子,按理不该归我们渡船街警署管吧?怎么派给我们了?”陈雯雅提出了关键疑问。


    “因为报警人是在失踪者的工作地点报的警。”元家朗解释道:“工作地点,正好在我们的辖区范围内。”


    李颂儒嘴角一撇,“这也行?”


    “走吧,别耽搁了。”元家朗没再多解释,率先迈开步子。


    他们沿着公园建设工地的外围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岔路,眼前出现了一片与身后建设景象格格不入的区域。


    ——一片由简陋铁皮屋构成的棚户区。


    站在棚户区边缘望进去,里面是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格局,依稀还能让人窥见几分昔日九龙城寨的影子。


    这片棚户区建在略有起伏的坡地上,房屋高低错落。几乎所有的房子都是用铁皮、废木板和塑料布拼凑而成,简陋得不能再简陋。铁皮屋之间的缝隙极其狭窄,一人还能坦然通过,若是两人在巷道中狭路相逢,必须交错才能通行。


    为了遮风挡雨,许多铁皮屋上方还搭着破烂的雨棚,这些雨棚又将相邻的房屋连成一片,使得本就难以透进阳光的环境更加昏暗潮湿。


    还没完全走近,生活污水和腐烂厨余垃圾的气味就隐约飘来。可以预见,若是在夏季,这里的气味将会何等难耐。


    整个群落透着一股颓靡,仿佛是被这座繁华的霓虹都市遗忘的角落。


    李颂儒看着眼前的景象,第一个皱起了眉头,“九龙城寨不是都拆了吗?怎么还留着这种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试图避开地上浑浊的污水坑,他脚上的名牌运动鞋,可经不起这种“洗礼”。


    落地时却不小心踢到了一个被丢弃的易拉罐,易拉罐叮叮当当在小路上滚出老远。他还没站稳,又忙不迭地侧身,躲避角落伸出来的黑色垃圾袋。


    “这里难道都没有垃圾工人来清理的吗?”李颂儒忍不住抱怨,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显得有点大,“还有这路,也太窄了吧?这种地方真的能住人吗?”


    这些简陋的铁皮房,对陈雯雅来说,有种别样的“熟悉感”。


    毕竟,她现在住的,就是唐楼楼顶加建的铁皮屋。虽然知道李颂儒这话并非出于恶意,只是基于他自身生活经验的不解,陈雯雅还是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纠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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